画坛大家王陶民
时间:2011-1-7  来源:今日高邮  作者:陈其昌  查看评论

  在近现代高邮,许多擅长书画的才俊之士,往往“皆困居于蓬牖之中,声名不出里巷”,而王陶民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却以书画、篆刻、诗歌上的颇深造诣和显著成就扬名沪上,享誉海内;亦以上海新华艺专国画系主任和上海美专国画系教授的身份,潜心创作,辛勤育人,培育了许多艺术新秀。可是,这位与徐悲鸿、黄宾虹、潘天寿、王个簃、周碧初、刘海粟等著名画家或交往或共事的俊才名家却英年早逝,终年45岁。在他诞生90周年(亦是校庆活动)的时候,新华艺专校友会举办了校友艺术展览,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在纪念专文中,充分肯定了王陶民和他的同事“为发展民族文化和开拓艺术事业作出了历史性的贡献”,并赞扬王陶民淡泊人生、嫉恶如仇,“就像出水的芙蓉,一尘不染,有光有彩,他离开了人间,可是他的画和名字将会留传千古”。

  不同寻常的人生之旅

  王陶民(1894—1939),名珍,后名甄,又名聘之,别号逃名、逸摩、高邮王四等,江苏高邮人,出身名门望族,父王铭卿曾在清代为官。有兄弟姐妹七人(大哥荫之;二哥蕴之,名鸿藻;三哥咏之;五弟碧桂;有两位妹妹分别嫁给胡东朝、胡震铎)。文化积淀丰厚的古城和富裕的书香世家给少年王陶民以艺术的熏陶和兴趣,他8岁开始临摹学画并临帖习字,对家院的一花一木和古城的一景一物都悉心描绘,开始研修他的“艺术大学”课程。而真正和书画结下不解之缘的是他19岁(1913)到在北京的大哥王荫之家以后。曾担任过天台县知事等县官和山海关海关关长的王荫之有很高的艺术素养,且以书法扬名,对王陶民十分关心,特地聘请了一位在故宫博物院工作的清宫画师辅导四弟学绘工笔花鸟,让四弟有机会观摩历代名画和阅读历代画论名著,打下了绘画的坚实基础。同时,王陶民师从大哥荫之等名师,学习诗歌、书法,又自学篆刻,显示了良好的天赋和成才的潜质。王陶民21岁(1915)回到家乡后,对写意画,尤其是水墨画尤感兴趣,便特意请兴化擅长水墨写意花鸟画家姚公梁来家辅导,很有长进。此后10年是刻意磨炼的10年。王陶民迷恋绘画、写生、临摹古画,与精医道、善诗画的夏宗彝结下了切磋艺术的忘年交。其间,他重视古人传统,借鉴近代名作,特别是学习明代大画家林良的笔法,喜作水墨禽鸟、花草,神采飞动;又博采明清徐渭、朱耷、石涛、郑板桥、李复堂众人之长,而着重师法李复堂,崇尚写意求神似,运笔遒劲,墨色变幻,饶有生机,落笔自成,别有天趣。28岁(1922)他谢绝做县知事的朋友让他当公园(民教馆设此)主任之邀,做了民教馆的画师,两年后在公园首次举办了个人画展,以《百燕图》等一批上品佳作在艺术上崭露头角,引起艺坛注目。1925年(31岁),在他多年游览的沪宁杭一线的杭州,久负盛名的西泠印社决定出版王陶民的《三十六湖草堂墨妙》画集,画册收有《落花飞燕图》、《老鼠偷油》等画24幅。以画燕子而闻名乡里的王陶民笔下的“池塘新涨后,恼煞燕飞忙”的情景,用水墨渲染浓淡,笔致秀逸,燕子亦形似更神肖,栩栩如生。没有读过大学的王陶民在出版了一生唯一画册的当年便被聘为上海新华艺专国画系主任,后又担任刘海粟为校长的上海美专国画系兼职教授,还曾兼任上海《美术生活》期刊的特约编辑。据他的小儿子王纶禧介绍,他父亲为该期刊撰写发刊词很是高兴,因为当年在上海住于霞飞路一座简朴的寓所里,过的却是全新的“美术生活”,他一面专心创作,一面热心教学,曾卖画资助学校,一直恪尽职守,使许多弟子日后都成为艺坛名家。他的学生在参观“新华校友艺术展览”中王陶民的《梨花双燕》、《黄莺古柏》时,一致认为陶民先生笔法高妙,姿态秀丽,神韵灵动,时至今日仍百看不厌。在沪期间,王陶民先后在沪、宁两地举办了五次个人画展,引起海内外艺坛瞩目。大约是他离开上海之前,应女学生罗西成的邀请,去四川游览写生了一个季度,费用由罗做官的丈夫开支,全程由罗西成导游。王陶民十分怀念这段充实而又风光的日子,曾经画过一只白燕子,说只有在四川见过。1938年,他的第二个孙子问世,就为孙子取名“桤”,说这种树木只有四川有。
  王陶民39岁(1933)辞去上海教务,返回家乡高邮。常人说是他要远离笼罩在战争阴影中的上海,而找一块“净土”全力创作。王先生后裔认为,当时出身世家望族的王陶民在沪时并未将绘画作为一种生计,而离开教育岗位的他回乡除作画,别无他途。从此,王陶民的创作进入成熟时期,也进入了他淡泊名利,以诗画自娱、维持生计、进而贫病交加的时期。这期间,有他的异秉逸事,有他的怡情乐趣,也有他的苦楚遗憾。40岁左右的王陶民蓄须,早上常坐在床上吟诗,诗成了,当天的画便从“诗眼”中“流”出来。日寇侵占高邮前夕,他仍在家中西边一间画室吟诗作画。这画室仅一床、一琴桌(可弹古琴),一个放画的柜子,一张拉开可以拼大的画桌。他就在这画室度过了最后的“美术生活”。他患有肺病,常请夏宗彝医治,年近九旬的“挚友”也哀叹,正当中年的陶民来日无几了。1938年至1939年,中日军队在邵伯至湖西一线相持了很久。此间,王陶民一家多次下乡“逃兵荒”。1939年9月(农历八月)因战事吃紧,王陶民及夫人王钱氏等一家人又到城东宋大庄“躲兵荒”,并非是驻邮顽军军官扬言迫害所致,更不是觊觎画作的日寇军官妄图追杀所逼。真实的情况是,贫病交加的王陶民在日寇于10月2日(农历八月二十日)侵占高邮后,一直卧病在床,耳闻日寇暴行,极为忧愤,毫无回城治病的打算。每天以红枣、藕片作为“补品”为生。大概是农历九十月间的一天早上,他用厕以后有点难过,接着便烦躁不安,将大儿子、小儿子叫至床前,只说了一句,“我心血未干”就咽气了。他死后,家里无钱买棺材,是将10亩地典当给王鸿藻拿了100块现洋,其中买棺材就花了60块银元,才处理了丧葬事。此后,王家缺钱买蚊帐的时候,曾把过去搞展览的横幅白竹布改为蚊帐。

  正直的艺术家和他的平民情结

  王陶民痴迷于艺术,不依附权贵,常使达官贵人认为他“目空一切,极不入时”。有一位团长通过他二哥索画,他画成《菊蟹图》,开价500银元,弄得豪绅的二哥只好如数奉上,但他接近平民,颇为人称道。
  与王陶民交谊很深的平民百姓是一位淮阴籍的小贩陈宝贵,人称陈侉子,目不识丁,16岁起在邮卖烧饼油条,后改卖水果。因家住察院桥旁,与王陶民家靠得很近,常将四季应时的水果桃子、樱桃、西瓜、甘蔗、梨子等送上门让王陶民品尝,冬天还专门自制花生糖投其所好,日久生情。有时将瓜果担子干脆放在王家院子里,应邀进入王的画室看其作画。起初,不敢言语,站在王陶民身后不敢出粗气,生怕气息吹到王的脑勺、颈项,影响王作画。后来,听王陶民讲得多了,看的次数多了,便从伸舌头表示惊叹到敢在王陶民面前谈画议画,于是就有了相关的品画、改画、补画、买画的许多佳话。
  品画的时机最多。王陶民很欣赏李复堂的画,认为他的画奔放恣意、浑然天成,大幅小品皆好。陈宝贵识宝买到李的一幅《枯荷》,拿去请王陶民鉴定。王说,这是真迹。你看中的不得(会)丑。后来,王陶民细细鉴赏,连说,真迹真迹,出手不凡。又反问陈宝贵这画好在何处?陈宝贵望着“四开三”的画幅不假思索地说,这枯荷画得枯到家了,让人觉得手一碰就碎。这画的莲蓬摘下来,摇一摇,就可以听到“哈拉哈拉”的响。王陶民说,你说得好,这种话我说不出来。王陶民画的《老鼠偷油》,可谓好评如潮,陈宝贵听王陶民谈及,却自有新说。陈宝贵认为,王陶民不仅画出了小老鼠调皮的劲头,而且表现了小老鼠思前虑后、欲进又退的胆怯心理。王陶民说,不是我画活了,而是你说活了。王陶民常画紫藤,陈宝贵说应叫风藤,叶子翻过来了,花瓣画得飘起来了,花让风吹乱了。这个情节被汪曾祺写进小说《鉴赏家》中,那小说中的季匋民和叶三,就是王陶民和陈宝贵的化身。
  关于改画的传说,也成了《鉴赏家》的情节。有一次王陶民画白莲花时,在花蕊中已清楚地看到红莲花才有的莲蓬,陈宝贵便提出先生画错了,应是“红花莲子白花藕”,王陶民认为陈说得对,便改了,将白莲花墨色加浓便成了红莲花,还题了一首诗,其中“可惜画家少见识,为君破例著胭脂”的“可惜”在《鉴赏家》中改为“惭愧”了。王陶民曾在一个主茎上画了两朵鸡冠花,主茎瘦弱,似乎支撑不住,根据陈宝贵的意见及时补上了两笔。时间一久,陈宝贵居然能说出一些道道来,王陶民也乐意接受,并暗自惊叹这位平民鉴赏家的才能,对陈有时竟用买中饭米的钱购下一幅王的画时的惬意,更有好感。因此,陈宝贵的儿子陈广元能走上业余绘画之路,并收藏多幅王陶民的画,也在情理之中。王陶民在乡间病逝,陈宝贵带着“大钱纸”和水果前去吊孝,痛哭流涕,说王陶民把我们穷人当朋友,是少有的好人啊!
  王陶民逝世后几年,陈宝贵带着习字学画的陈广元去王家观看王陶民画的比真人还大的观音像。王陶民的大女儿王慧介绍该画的构图、运笔、墨色,使陈广元大开眼界。至今,陈广元还记得观音像的衣褶一笔到底,是王陶民站在画像旁边走边画,一气呵成的。就在陈广元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这位平民鉴赏家的儿子和王陶民的小儿子王纶禧等四位少年还共同举办了书画展呢!

  王陶民的笔名和他在邮的遗作

  王陶民在邮的学生朱天洪应《珠湖》编辑陈某所约,写过《回忆王陶民先生》一文,在文章中提及陶民笔名的由来,虽是推测,却有道理。他说王甑的甑是陶制品,因而有了陶民的笔名,接着就有谐音的逃民。这些笔名是否有其他政治、人生的寓意,不得而知。至于逸摩,朱天洪认为,那是王陶民追慕王羲之(笔名王少逸)、王维(诗名王摩诘),仰慕先人书法、诗歌而起的笔名。在常见的画幅中,落款常是陶民王甑。“翰墨斋”老板仇霞祥曾认为,王陶民题签的最后一个字“甑”的右下一笔应是一折钩,但他都没有钩,像个老鼠尾巴,这样收不住气,不主后福,应该用好折钩。后来,仇老板婉转地向王陶民提出,为王所接受。因此,大约在1933年前,王陶民题写的“甑”字的右下一折钩都像老鼠尾巴,而1933年以后的作品诸如1935年的彩色《鸳鸯》、1937年的《竹报平安图》等,王甑的“甑”字右下一笔都是完整的折钩了。《鸳鸯》是王陶民为做教师的陈念祖新婚画的一幅彩笔花鸟,书画俱佳,是现存高邮民间不可多得的上品,他的题诗“明媚清波甓社湖,湖汀花鸟正相娱。将为秦晋联欢画,便是关鸠一幅图”,连同他的题句“应念祖世讲清嘱兼贺/陶民王甑”,使这位与王家无亲无故的平民出身的陈念祖很是感动,将《鸳鸯》作为传家宝了。
  王陶民病逝后,在邮的王氏后裔曾拥有先人百余幅作品,但是经历了1946年国民党飞机轰炸后被盗的浩劫和十年内乱的冲击,已荡然无存。现保存在邮王陶民后裔手中的有一张王陶民照片和一幅从市场觅回的画《飞燕》,其题诗是:“浩荡东风尚未归,落花如雨洒我衣。老夫戏写双双燕,应向楼台多处飞。”王陶民的作品就如同“多处飞”的飞燕,早已进入寻常百姓家,其为人为画,将永留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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