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的家，藏在北海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老巷里。墙根爬着青苔，门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方小院便撞进眼里——奶奶的月季绕着竹篱笆开得热闹，吊兰从屋檐垂下来，而院子中央那棵老树，像位沉默的老者，枝桠斜斜探向天空，树皮上的纹路深且宽，怕是用百年时光才刻下这般沟壑。

我的故事，是从这棵老树下开始的。听奶奶说，我刚满半岁那个春天，她把铺着碎花布的竹篮放在树荫下，刚转身去厨房端水，回头就见我手脚并用地从篮子里爬了出来，正攥着片刚抽芽的嫩叶往嘴里送。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在我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我含着树叶咯咯笑，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衣襟上。奶奶慌忙把叶子从我嘴里抠出来，指尖触到我软乎乎的脸颊，连声音都放轻了：“这小馋猫，连树叶都想尝鲜。”那时的老树，刚熬过冬天，枝桠间满是嫩得发亮的绿，风一吹，叶子簌簌响，像是在跟着我笑。

后来我长到五岁，老树却渐渐没了往日的精神。春天该发芽的时候，枝桠还是光秃秃的，零星冒出的几片叶子也蔫蔫的;到了夏天，更是落了一地枯黄。恰逢家里要翻修老屋，装修师傅举着卷尺绕着树转了两圈，咂着嘴说：“这树看着快枯了，挡着砌墙，不如砍了省事。”爷爷当时正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听这话，立刻站起身来说：“砍不得!这树比我岁数都大，看着我长大，现在又看着我孙女长大，砍了它，院子里就空了。”

老树后来并未枯死，直到我现在上了初中。每年春夏，它像是被施了魔法，枝桠上先是冒出米粒大的芽苞，没几天就舒展成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的绿把院子遮得严严实实。更惊喜的是，初夏时会开细碎的小白花，藏在叶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清清淡淡的香。我总爱搬张椅子坐在树下写作业，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作业本上，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树叶的轻响，成了夏天最特别的音乐。有时我抬头，会看见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像是在朝我招手;落在肩头的花瓣，像是在跟我分享夏天的秘密。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爷爷说的“不能空”，是因为这棵老树里，藏着一院子的生机，藏着我们一家人的时光。

指导老师 缪欣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