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04 20:24:51 作者:□ 赵立平 来源:今日高邮

1991年家宴时合影 左起:赵立平 汪曾祺 赵立和 赵京育
常说“外甥多像舅”,我大哥京育还有点曾祺大舅的影子,他已写了多篇“我与曾祺大舅”的文章,洋洋洒洒,反响热烈。我全无造化,遣词造句能力差。倒有一点和大舅很像:大舅三岁时,生母也是我们的外婆杨氏病故,我母亲汪晓纹离开我们时,我刚好三岁多一点。1992年春日,我第二次去北京,大舅在蒲黄榆家里特地做了红烧大黄鱼、卤鹌鹑等菜招待我们。同去的朋友说,让大舅费心了,大舅注视着我,说:“我得对得起我的小妹。”
甘家口、蒲黄榆、虎坊桥三处是大舅一家1960年代下半叶起在北京住过的地方。1980年代起,我因公干旅经北京时都去过。
1981年初秋,大舅回到阔别42年的高邮。我们在家设宴为大舅洗尘。大舅以他的新作为我写了幅字:
莽莽阴城何代名 夜深鬼火恐人行
都老传云古战场 儿童拾得旧韩瓶
功名一世余旧塚 野火千年怨不平
近闻拓地开工厂 从此阴城也有灯
立平 属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 曾祺
大舅还在高邮时,我为供销社组织货源,出差去山东、河南,直到河南安阳。打开地图一看,安阳已距北京不远。我让大舅知会北京家里,我可能要拢北京。河南事办结后,我即从安阳乘火车去北京。抵京后搭103公交车再转车到大舅甘家口的家里。敲门,里屋问:“谁呀?”我说“我是高邮过来的。”门开后,舅妈满面堆笑打量了我一下说:“好英俊的小伙子。快进门,一路辛苦了。”
甘家口家里二居室,住着一家五口人。表姐汪明的朋友说:到汪明家,如果有人喊你,千万注意慢慢回头,不然动作大了,肯定会碰翻一大堆什么东西。屋子里东一堆、西一堆放着各种门类书,一幅黄永厚的“牧牛图”挂在衣橱门上,看到桌子上有一张北京戏剧家协会的请柬,我问了表哥,方知大舅虽从1940年代起开始文学创作,且和沈从文、巴金、郑振铎等文学前辈多有联系,但当时并非中国作协成员,只是北京戏剧家协会会员,直至1985年在中国作协第四届代表大会上当选理事。此次选举按得票多少排列,大舅正好位居当时广东文联主席欧阳山之前,成为此届作协代表大会的新闻。
表哥、表姐们都上班。晚上汪朗掌勺做了几样菜一起吃了晚饭。其中一道菜是炒鱼丁,放了花椒,滋味深刻。随后二天,汪朗陪我逛颐和园、登长城、游十三陵。这次离京时带了二样东西:一条汪朝上班的丝绸厂生产的绸被面,一本有沈从文1981年4月28日签名的香港时代图书有限公司1980年12月出版的《从文散文选》。
大舅首个散文集《蒲桥集》书名是以居住地蒲黄榆地名生义而成的。楼宇很好找,就在蒲黄榆路中国棋院对过。1992年3月,我在西安参加了全国供货会后去北京看望大舅。那次同去的单位领导王瑞庆向大舅索字画。大舅指了指书房花瓶中的插画说,你挑一张吧。王瑞庆挑了一幅花鸟写意。大舅题了字:瑞庆同志存之,一九九二年三月,汪曾祺。中午吃饭时,大舅和我们聊了许多家乡的食物,称高邮包子不输扬州富春的包子。王瑞庆是兴化人,说兴化的汤包也很有滋味,一嗅(第二声),汤汁鲜得不得了。舅母听不懂嗅(第二声)是什么意思,大舅解释给她听,就是猛吸一口的意思。那趟在蒲黄榆,大舅还为我二内兄王天放题字: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书赠天放 壬申春日 汪曾祺
1980年代末和1990年代初三四年,是大舅小说“高产期”后,散文、书画被广泛称道时期。1991年秋,大舅又一次回故乡。10月2日晚,我们在半边桥老家欢宴大舅、大舅母。家里亲戚来了四桌。饭后,大舅兴致勃勃地一一为后辈题字(见朱延庆:汪曾祺最后一次回故乡)。大舅给我的题字是:
顿觉眼前生意满 须知世上苦人多 立平吾甥留念 阿舅曾祺
我当时任一企业负责人,以为大舅此题字的意思是让我不要为自己做的生意感到满足,要谦虚,觉得有点立意不高。几天后又请大舅为我再题一幅字。大舅离开高邮前又为我题了一幅:
国士秦郎此故乡 西楼乐府曲中王
江山代有才人出 不负神州甓社光
立平勉之 一九九一年秋 曾祺
后来请教朱延庆老师,方知“顿觉眼前生意满”的“生意”的意思,不是经商做生意的生意,而是指生气盎然,和后面的“须知世上苦人多”联起来,是一种君子忧道不忧贫的儒家思想,充溢着人道主义关怀。
虎坊桥福州馆街是大舅、大舅母最后岁月居住的地方。这条街当年仍保持原有风貌:旧式四合院间落其中。清晨,卖菜的、卖早点的一条龙排开。大舅每天早上走上一圈,东看看西望望,有合适的菜蔬买点回家。但1996年4月我去虎坊桥看望大舅时,大舅身体似乎不佳,上午10时我敲门进去时,大舅刚刚起床坐在书房椅子上,面色如枣,目光游滞。说了句“来啦”,便不再多言了。我说了一些家乡的人和事,大舅也不动声色。照例应亲朋好友所托,请大舅着墨题字:
为律师朋友成杰题:
物华天宝 人杰地灵
成杰同志属 汪曾祺
为朋友的女儿秋秋题:
删繁就简三秋树
为秋秋写 汪曾祺 丙字
又为二内兄王天放夫妇题:
鹤鸣九霄 展翅天放
天放双凤同志 正
一九九六年 汪曾祺
写好字后,大舅执意自己加章。为王天放夫妇的第一幅题字把章加反了,我看大舅当天笔力不济,说章反了没事,有那个意思就可以了。大舅连说不行。把这幅字揉成一团丢到纸篓里,重新摊开后,又写了一幅。
我那天还想,舅母因心脑血管病已瘫卧在床上多日,大舅虽气色不好仍能写文作墨,调理调理就可以恢复健康,舅母看来伴不过大舅了。没想到仅仅一年后,大舅因主动脉大出血先于舅母永远离开了我们。
1997年5月底,我和京育大哥、丽纹姨母及金传捷金玲表弟妹、汪其芳汪明表姐弟一行7人去北京参加大舅在八宝山的追悼仪式。正式仪式前一天,我们一行及史铁生、李陀、李锐、余华、曾明了等作家先行在友谊医院和大舅遗体告别。在八宝山,除了众多文化界著名人士,大舅的堂弟,沈阳部队总医院前院长、心外科专家汪曾炜也来了。我曾在1987年、1995年两次会过曾炜舅舅。二个舅舅各在其专业上大有建树,解放后并无机会会面,没想到只能在八宝山无奈地神交一番了。
有点碰巧,大舅1981年和1991年二次回高邮时,正是我儿子出生满月和10岁的生日。也许沾了舅爷的才气,我儿子学习成绩一直很好,1999年高考被上海交大国际金融专业录取,如今已是一名外企的财务总监。大舅的在天之灵大概不会为从小失去母亲再感到遗憾了吧。
新年伊始,我和京育大哥又去了趟北京,特地去西山福田公墓祭拜了大舅和大舅母,以此纪念大舅100周年诞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