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07 19:48:33 作者:□ 陈其昌 来源:今日高邮
夏家,是高邮历史上的八大家族(贾、马、王、夏、杨、孙、李、赵)之一。近几年,倪文才先生对姓氏家族专门研究,为夏家、李家等家族著书立说,令人瞩目;蒋成忠先生则梳理钩沉,分析考辨,自成一格,让我增进了对夏家十八鹤来堂来龙去脉的了解。在大运河之滨(即土坝口附近非图画口),康熙年间,由夏氏四世祖闻政,营建厅舍,且有合抱桂花、曲沼流水的夏家花园(汪曾祺语)。其房舍落成日,有18只白鹤来此,盘旋飞舞,颇有祥瑞之兆,后果然应验,夏家人才辈出,亦有人在京绘制成图,因此海内传为佳话。
清代康熙、雍正、乾隆年间,高邮名人辈出、俊彦如涌。其时,夏之芳、夏之蓉、夏廷芝声誉日隆,卓尔不群。其中,夏之芳、夏之蓉、夏味堂载入新近出版的《扬州历史文化大辞典》。
成名不忘师恩
拜师尊师,历来为夏家家风。乾隆二十二年(1757),13岁的王念孙因其父王安国病逝京城扶柩回故乡高邮,守孝期间,拜德高望重、声名远扬的夏廷芝即夏啸门为师。回乡退养以后的夏廷芝以“侍举”的为文根柢深厚、理法精熟而享誉乡里。夏廷芝少年时曾与兄长夏之芳、夏之蓉一道受业于王曾禄(即王念孙祖父)门下,此时见到王念孙年少幼稚,一种感恩图报之情涌上心头,他主动将王念孙召之门下授课,勤心训迪,使王念孙的学业大有长进。夏廷芝对王念孙十分器重,并寄予厚望。直到几年以后,王念孙在州试、府院试中连创佳绩,夏廷芝又关心念孙的婚娶,将本城康熙年间进士吴世焘侄孙吴鋐的女儿介绍给念孙为妻,成就了百年和合的美满幸福,演绎了贤妻良母的吴恭人的人生。
这是夏氏三兄弟为人为典为范,崇尚古道古风的一个缩影,也是他们人品文誉并著、才情人情横溢的一种写真。
三兄弟皆进士
夏氏三兄弟出身书香世家,少承家教,刻苦攻读,矢志求进,功成名就,其仕途业绩和善教风范为世人称赞,传承的道德文章也为后人所景仰。夏之芳在雍正元年(1723)中恩科会魁,即会试后参加复试考中的第一名贡士,担任内廷教习。后来,奉皇帝钦命与庶常一道应试会馆,中了进士,成为翰林院编修,又出任过山西道御史。夏之蓉与弟弟夏廷芝在雍正四年(1726)同时中举,七年后又同年成为陈倓榜进士。这弟兄三人在参加会试时,都曾夺得过会魁的殊荣,在踏上仕途以后,又都荣幸担当过乡试、会试的正副主考、同考官等职,为朝廷选用了一批俊彦。这在古城高邮成千的生员家庭中,可谓独树一帜。加之夏之芳的玄孙夏子鐊为同治年间进士,一家四进士,可与王念孙、王引之家“一脉灵长四叶貂”比肩。夏氏三兄弟十年间同为进士,有“河东三凤”之称。而夏廷芝和夏之蓉,从同时入学,到同时中举,有“十同”之说,堪为奇事。至于倪文才先生指出夏廷芝的“和而不同”一说,并非廷芝独特见解。熟读四书五经的廷芝自然会知道此说是圣人孔子之言。见《论语》中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之芳留芳台湾
夏氏三兄弟中的年长者夏之芳考中进士后,先后担任翰林院编修,都察院浙江道监督御史,出巡山西、河南等地,兼提督学政,多有政绩。后于雍正五年奉旨巡视台湾。出巡后,皇帝委以重任,让他主事巡察兼学政方面的工作。其时,尽管清朝已收回台湾44年,但一府三县的管辖内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这位以文字功底深厚见长的大臣,在台湾巡察中充分显示了治理地方和驾驭政事的能力。他抵台后,与临政官员加强沟通,振兴文教,回绝所有私下的谒见,杜绝一切礼物的馈赠,澄清吏治,考察公明,因循善诱地引导当地士子学礼知耻,树立新风。为激励文人求学上进,他奏请皇上恩准,在那里设立台字号与乡荐选拔人才,从而使诸生意气风发、奋力进取,深得人心。夏之芳在台巡察所到之处,务实求真,鸡犬不惊,整肃营伍,赏罚分明,经办和处理了许多积案,惩处奸诈,安定人心,促进台湾本土民族与汉人的和谐共处,深得人们的拥戴,皇帝也十分满意,赏赐他貂皮等物,决定让夏之芳在台湾留用一年。雍正、乾隆年间,他先后巡察山西,任河南道御史,依法司法,审结详慎,曾亲手定案数百件,有待处决死囚也得以昭雪,并捉获真凶,有诬告他人的土豪,经他廉讯得到实情而被反坐,让人们看到了吏治海晏河清的希望。他著作颇丰,已有倪、蒋二位先生撰文,不再赘言。
粤人景仰之蓉
夏之蓉在弟兄七人中年龄居中,自幼聪明,历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他号芙裳,所居名半舫斋,故晚号半舫老人。乾隆元年(1736),他通过博学鸿词科考试,即皇帝特诏选拔特别人才的考试,作为编修、检讨,忙于各经史馆修书,表现了超群的博辨精断能力,深受大学士高斌、内阁学士方苞的倚重。他先后主持过福建省的乡试,出任过广东和湖北两省的督学及顺天府(京城地区)的学政,为朝廷提拔举荐了许多杰出人才和默默无闻的饱学之士。因他在广东的督学政绩突出,多少年后,粤人景仰,将他入祀该省的三贤祠。其足迹半天下,所至题咏唱酬无虚日,盛名为海内景仰。他著有《读书提要录》《半舫斋古文诗集》,亦编修《嘉庆高邮县志》,居乡30年,守望一辈子,曾主持过钟山、丽正讲席,登杏坛、授经史、育诸生,士林诚服。后朝廷下旨,将兄弟俩(廷芝)列入高邮乡贤祠,其中,他的诗吟:“济时才固拙,匿迹闭蓬门。暮鸟惊霜叶,秋虫泣露根。休书生寂历,灭烛易黄昏。与尔连绳榻,遣编细讨论。”这是他与廷芝夜读的情景,也是他从政崇德尚文、倡修学宫的底色。
孝为先也友善
早在孔子《孝经》中提出:“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孝,成为儒家思想核心内容之一。至宋代,出现了后编入二十四孝之一的孝子朱寿昌。朱寿昌以孝行誉满桑梓,声振京城。其孝行为夏氏一家连绵多世,直至当今。倪文才先生行文指出,夏之蓉8岁就知道孝顺,把蟹黄掏出积聚起来,自己舍不得吃,留给母亲吃。这是受上辈家风的熏陶、浸润的童真行为,十分可爱。蒋成忠先生文中记叙夏之芳父亲夏绵祚临终前遗言“勖以乘时力学,显亲扬名,以广大先人为孝”,正是“传薪广潜德,嘱望在后生”的具体表现,我以为,留蟹黄给母亲吃,这是小孝,而当饥馑年代,能节食孝亲,则是大孝。据我时住草巷口尾的亲家说,夏家(大概是“家”字辈)的伢子上新巷口小学,他每天吃早饭,其母为他到王泰记烧饼店(科甲巷头)买一个草炉烧饼,让伢子当早饭,再喝一点稀粥。想不到的是那个伢子,竟然只吃半个,跑去上学。这个夏家是不是在五服之内,不明,待考。我还以为,孩子自幼勤奋读书,或入仕途,或友善待人,凡有政绩及善行者(含与长辈的聊天、问候的精神上的关怀),也是彰显家风的一个侧影。
夏元春,少入太学,试辄冠曹,名声大振。其老师赠言:“凤池三管聚君家,小阮才高富五车。”这种赠言,虽有拔高之嫌,然旨在勉励为实。
夏家人聚族而居已是常态。其友善,更是夏家人的传家之宝。入仕者且不说,未入仕者也多善行,少有潦倒终身。夏杏春,乾隆举人,后患足疾,虽未入仕,依然重义好施。夏子鐊,之芳的玄孙,癸亥年进士,与张之洞齐名。曾为四川学政。使四川文风优异。居家时,有个邻人为木匠,常辱骂其父。子鐊表态,他作为士人,为四民之首,而不教化其邻人,是他的过错。遂请了那木匠来,讲大义,晓利害,终日教化,使木匠流泪认错。孝顺而旁及邻居,厥功伟矣。
夏廷荚少与王文肃公友善,家贫授课供母。江都郭长源邀其入文社,一时名播邗上,后游京师,众工卿争以相交。著作丰,尤工诗,有《伊园诗存》传世。因众兄弟皆在外为官,侍母甚谨。母丧,一切皆为他处理后事,乡人称颂。那优秀家风,传延至今,也在情理之中。
传人铁汉行医
传人,指能够继承某种学术、技艺而有成就的人。高邮市西后街铁汉庐主人夏宗彝是名副其实,他以家中发生冤情导致其兄而亡,其父告状,反坐州牢。因此夏宗彝以民告官但屡次失败,后意欲投江伸冤,终于获胜,因而被称为铁汉,至今,由韩紫石题写的“铁汉庐”仍在。他虽不在鹤来堂五服之内,我却以为,他乐善行,工诗文,精医术,善调解,可称为夏氏之传人,《高邮县志》已记载的,不录。单说王干先生早年写的《解放前高邮中医界概况》有关夏老先生的部分。有一次,一位郎中因用针灸为农民治病,险些摊上大事。一针下去,农民“哎哟”一声,两眼上翻,昏迷不醒,众人沸反盈天,要郎中偿命。郎中只得向夏老求救。夏老仔细诊视,笑着说:“不要紧,一刻就活。”其时,夏老关照药王庙道人,如此一番交代,片刻,道人捧上一碗“香茶“,夏老将病人牙关撬开,慢慢灌下“香茶”。说也奇怪,不到一刻,病人“哼”了一声,两眼睁,说心口不疼了。乡人大喜,众人佩服。郎中向其请教,夏老说:“你扎针时刺得太深,伤及肺叶,病人疼得昏过去,我用三文白芨片,让病人慢慢灌下,将其受伤点愈合,病人便苏醒了。这叫晕针,不治也可自愈。”这是传说,其科学道理如何,还得请教杏林高手。
夏老与王陶民是至交,夏比王年长43岁。王病重时,夏曾经前往探视,对王陶民的病,夏已无力回天了。王生前对子女说,称得上挚友的只有两位,一位是叶三(陈宝贵),另一位则是夏老,这位夏老也是个鉴赏家,因为他本人善画兰竹。
夏宗彝后代有的侨居美国,其女夏延龄曾在高邮进修工作,写得一手好字。
后代文运绵延
夏家文运早自始祖起,就绵延了几百年。如果说夏之芳平生枕图馈史,学综今古,所著之作多与为官政事紧密相连,诸如《汉名臣言行录》《巡台百韵》《奏疏》等,那么,夏之蓉的撰文吟诗则涉猎广泛,挹古扬今,才气洋溢,更加为人称道。他先后刻印或写作的作品颇丰,有《半舫斋古文》8卷、《诗抄》20卷、《駪征集》4卷、《读史提要录》12卷、《诸经考辨》和《诸史考辨》各20卷。同时,为适应科举选才的需要,他所选定的八股文文选集《证是编》《慎道编》《汲古编》《酌雅集》《正味集》《兴艺录》等风行海内,被士人视为至宝。夏之蓉晚年退居家乡30多年,一直关注民生,重视地方文教,弘扬地方文明,曾倡议修缮学宫,主纂乾隆年间《高邮州志》。他在走向人生终点的88个春秋的最后一段岁月,既有身处自建“半舫斋”的恬淡悠闲,“我年虽就衰,筋力尚屈强。会当老其中,旷若羲皇上”;既有不甘伏枥、关心民间疾苦的焦虑,又有寄希望开明皇帝的愿景。而他的诗:“上河已在惊涛中,茫茫一望成蛟宫。蒸云老雨不肯住,更兼西北号长风。”面对势如累卵的险情,他只能期待尧禹再世了。
夏廷芝对晚生王念孙的教诲、提携、关爱已成为高邮人文历史代代相传、茬茬相接的一个典范,夏老先生的学养、情操和风华都在王念孙的业绩和声誉中得到了延续。其实,受夏廷芝善教陶染、引导匡正的生员岂止是一个年少的王念孙!早在他成为翰林院编修时,名望日重,馆阁中凡有疑义之处,皆由他明辨决断,受益者多多。此后,他曾主持过陕西省的乡试,又担任过京都会试的同考官,再升任为侍讲,然后到山西担任督学,他在任职期间,谢绝请托,选拔贫困的有识之士,规范文体,刊行供生员学习仿效的“试牍”,从此多年,山西有人将这“试牍”作为一种范本,影响深远。他还十分重视读书做人的教化、引领作用,循循善诱地崇礼修品、正德厚生,帮助当地士人改变旧习鄙俗,养成新习良行,从而形成文明、谐调、进取的新风。
倪文才先生曾统计,夏氏考中进士(含武进士)6人,占清代高邮进士的13%,而举人、秀才更为众多。我以为这已成为高邮的“夏氏现象”。举例说之。夏晓春,之蓉子。他也参与吟诗赞颂《嵇庄》。高邮文化人皆知,嵇庄在州城东南角的澄子河边,文天祥受到有义士嵇耸为首的乡人热情接待,并护送文天祥安全到达泰州。诗云:“盖亭论及右相亡,讹言警备连淮扬。”说的是文天祥连夜逃亡,连宋军守护的城池也不能进入,落难之日,义士相救。晓春在《嵇庄》诗末云:“君不见,冲冠头断柳侍郎,愤勇竞说嵇家庄。”可以见到的晓春的诗,大多数对张士诚义军、北阿之战的回顾和赞颂。
夏氏三兄弟业绩的煊赫、影响的深远已载入了史册,存留在民间,他们的后代人才辈出,功名累累,学有成就者、造福桑梓者、报效国家者更是绵延不已。后代中有人在京城教馆授徒10年,其文誉可以与张之洞等人比肩;有人影响一方文风,造就多方名人;有人或与江南江北文人广为结交,或因专长优异被大臣请旨破格录用。
时至上世纪五十年代,我的小学语文老师夏隆庆也同我们谈过鹤来堂的事。在其他教师已穿人民装、中山装的时候,一年四季,他都是一袭长衫,我们背后称他“夏大褂子”,他是不是夏家一族,待考。又夏家原有两根旗杆,又是待解的谜,有待夏氏后代或关心姓氏的人们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