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催收麦垄黄，

才完夏穑又分秧。

水车踏动连天浪，

汗滴田头土亦香。

一九六九年仲夏，我们邮中十四排全体师生响应毛主席“五七指示”的号召，到高邮东墩公社泰山大队去学农。泰山大队底下有两个生产队，一个叫澄河，一个叫双牛。名字起得好。澄河——有水的地方;双牛——有力气的地方。

澄河生产队水多一些，劳力弱。我们排组了强劳力组(A组)去澄河，当然少不了我。带队的陈万明和周长富领着一群稍小的半大小子，去干大人的活。

双牛生产队劳力强一些。排里把全体女生和体力稍弱的男生分到双牛(B组)，带队的是郭老师和排长陈志秋。

农活从收麦子开始。麦子割下来，捆成捆，一趟一趟送到谷场。送麦子最难受的是麦芒。那东西细得像针，落进汗淋淋的脖子里，扎得人又痒又疼。想挠，手上全是汗和灰，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总不能把自己弄成刺猬吧，只好忍着。

麦子送完，接下来是挖田挖墒、踩车抽水、挑粪下田。

踩车抽水，踩的是水车。那是一种长条形的木制农具，人站上去，一脚一脚踩，链条带着水斗，水就一斗一斗提上来，哗——哗——哗——，像有人不住地往田里倒水。三四个人一块儿踩，开头一二一二喊着，步子齐整，水哗哗地往上走。踩着踩着就不齐了，有人快，有人慢，乱了，就有人从车踏子上掉下来。陈万明喊口号，没人听;周长富喊口号，也没人听。我倒喜欢踩，觉得这不就是个游戏么?约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一块儿踩，水又哗哗地流起来，真好听。不过踩着踩着，又喘起来了。那喘息声此起彼伏，也好听。

挖田挖墒是重活。一把长锹挖下去，把泥翻上来，沉得很。挖几锹还行，挖几十上百锹，胳膊就不是自己的了，腰也不是自己的了。最要命的是泥粘锹，挖下去翻不过来，得用脚踩着锹背，双手使劲压锹把，把泥弄松动些，再扭一扭，费好大的劲才能翻过来。半天下来，手上磨了好几个血泡，血和着泥，自己都不忍看。收工的时候，几个人往田埂上一坐，谁也不想动。

最吃不消的是挑粪。两只筐满满的，扁担压在肩上，真疼，疼在骨头缝里。姿势从腰板挺直，到脖子前伸，腰往后仰，变成一只弯腰弓背的虾米。农民看见了，笑说：这哪是挑粪，这是粪在挑你。

学农的不光是我们学生，城里商业口子的人也来了。我没见他们干什么活，倒是看见他们坐在谷场上吃了一顿饭：馒头，稀饭，煮烂蚕豆。那顿饭虽然简单，可在那个年头已算奢侈。我们没吃过一顿这样的饭——顿顿是糙米饭加咸菜。

有一天夜里，月光洒满大地，我们把一捆捆小麦扛到谷场上，一直干到十一点来钟。队长喊：同学们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们累得不行，这一声听着很温暖。回去的路上，听见谷场那边有动静，回头一望，原来是在杀鸭子。农民们需要补一补——我想，明天他们一定是要干更重的活的。果然，第二天他们就挖墒耕田去了。

我们的伙食差了，得想办法，于是组织了钓鱼的、叉鱼的、捉黄鳝的。

周长富钓鱼是一绝。天不亮他就起来，等我们睡醒，他已经钓了一桶鱼，大大小小，活蹦乱跳。

叉黑鱼有门道。看见有黑鱼的地方，悄悄过去，高举叉子，猛地往下一砸，一条黑鱼就在叉子上乱甩了。

最吓人的是晚上捉黄鳝。黄鳝滑，不好抓，弄不好就抓到蛇。有一次我真的抓到一条蛇，还好是水蛇。水蛇不咬人，但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窜到心里。我把它摔得老远，很勇敢，可是手抖了好久。

鱼捉了不少，有大有小。好像我们这个重劳力组吃的都是小鱼。大鱼到哪儿去了?是送给B组了么——大概有些开窍早的男生，是喜欢替女生做点事的。是送给当地农民了么——你借人家叉子，你总得拿些大鱼意思意思。也可能，大鱼自己跑了。大的总是留不住。

B组那边也有故事。

女生到了双牛，跟贫下中农一块唱红歌，嗓子亮，唱得好。双牛人爱听，说她们来了以后，干活都有劲了。双牛人怜惜她们，包了粽子送过去。

许多年后，我偶尔想起那个夏天。想起月光下的谷场，想起鸭子的香味，想起水蛇冰凉的身体，想起我们这些半大小子，挑着粪，踩着车，在农田里跌跌撞撞地，又长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