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6 16:57:32 作者:□ 王正明 来源:今日高邮
七月的雨,说下就下了。
大淖是一片很大的水荡。“淖”这个字,别处少见,高邮人却天天挂在嘴上。大淖的水连着运河,通着高邮湖,淖里长芦,芦里藏鸟,水边住人。
雨来了。大淖里星罗棋布的各式小船全浸在了雨雾里。白帆被雨打湿,软塌塌贴在桅杆上。撑船的农夫把竹篙往淖泥里一插,蓑衣上滚下的水珠滴在船板上,笃笃地响。裹着雨丝的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沾着细碎的雨珠,一掠,钻进了连片的沙洲芦丛里。
芦丛被雨雾裹成深绿的云。躲在芦叶缝里的水鸟不时抖着翅膀,把沾在羽毛上的雨珠抖进水里。藏在芦根边的小螃蟹钻出洞,顺着湿软的泥坡往高处爬,身后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爪印。被雨打落的芦叶浮在水面上,像一只小小的绿舟,载着趴在上面的蜗牛,顺着水流慢悠悠往岸边漂。
沿淖的堤路全泡在雨里了。青砖板路被雨洗得油亮。农人穿着蓑衣,挑着水八鲜:嫩藕、早菱、茭白等,不时抹一把脸上的雨珠,在雨雾里“哎哟——哎哟——”地走着。竹筐缝隙里渗出来的泥水,滴答滴答洒了一路。一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顶着刚折的大荷叶,在路上大大小小的水塘里,忽左忽右,啪嗒啪嗒,弯弯扭扭地蹦跳着往家走。
轮船站的候船室,比往常热闹,“得罪,得罪”,为避雨,人们提着满篮子的油盐百货挤了进来。一声汽笛,往返于高邮与兴化的轮船起航了。瞬间,雨中登船的嘈杂,被“突突”声掩盖了下去。
巷子里瓦檐口的水线串成了珠链,噼里啪啦往天井里砸。积水面上冒起一个接一个圆滚滚的丁字泡,浮浮沉沉,转个不停。我也如汪曾祺小时候那样,用两手捂着耳朵,又放开,听雨声:呜——哇,呜——哇,下大雨,我也常这样听雨玩。
雨打得鱼缸里的荷叶东倒西歪。紫薇花湿透了,但仍挺拔。来不及赶回蜂房的小蜜蜂,躲在紫薇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底下,抖掉绒毛上沾的细碎雨珠,安安静静等着雨停歇。色彩斑斓的小蝴蝶趴在楝树叶的背面,翅膀贴在叶脉上,叶片像细密的瓦片,把雨水挡在了外面。
小燕子贴着大淖的芦梢低低地飞,黑亮的翅膀擦着雨雾,追着被水汽打湿的小飞虫,一掠就没了影子,转个圈又从巷口的屋檐边钻了出来。
一只乌龟和一只癞蛤蟆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乌龟昂着脑袋,是在看天还是在看雨?接着就慢慢地爬到天井中央。癞蛤蟆那双像刚睡醒的眼睛扫过檐下歪脑袋的麻雀,又瞟一眼往水里爬的乌龟。雨丝落在它疙疙瘩瘩的背上,它的眼皮就跟着雨点儿的节奏慢悠悠眨一下,满脸都是惬意舒坦的样子。
巷中除了刷刷的雨声,没了往日的热闹,只有一两个穿蓑衣、打伞的人匆匆走过。穿蓑衣的大爷是个打鱼的,从大淖边收网回来,竹篓在肩上晃来晃去,一看便知今日收获不少。打伞的是个读书人,胳膊那还夹着一本书。
下雨,对小孩来说如同下雪一样好玩,是最激动人心的事。他们甩掉脚上的布鞋,光着脚丫子就往雨里冲,专挑最深的小水汪往下踩,啪嗒啪嗒的水花溅得老高,衣服淋湿了、裤腿溅湿了也不管不顾。一位老奶奶拿着一根尺条冲着一个小男孩扯着嗓子喊:“小炮子崽,快回来……”可那孩子还是在水汪里踩着、跺着、跳着,把雨天里的快活,踩得水花四溅。
奶奶坐在床边补衣服,我闲着无事,半靠在被子上看小人书。陈志家躺在藤椅上哼着歌,慵慵懒懒的,仿佛正经历着一场他自己的雨。杨德高家坐满了人,正在听赵二爷唱《三国》;裁缝铺也坐满了人,正在说着闲话;赵大爷在家里,向他的粉丝们摆乎着各种段子;有家堂屋几个男人坐在四方桌前“砌墙”;有家厢房几个女孩在拾布子、翻花绳;有家过道几个男孩在跌杏核、飘洋画。更多人家的堂屋、过道、铺闼子门里,是“啪嗒,啪嗒”打芦席的声音,或是用刀敲击窝积(高邮方言,指用芦苇编成的长条形席子,用于囤粮。普通话写作茓子。茓,音学。——作者注)的“啪啪”声……这些声音和着雨声,形成了大淖专属的交响曲。
雨慢慢软下来,风里飘着大淖的芦叶香和湿泥土的清甘。乌龟泡在浅浅的积水里,癞蛤蟆蹦到了阶檐下的青砖地,小燕子落在了电线上,蝴蝶从叶背底下探出头,蜜蜂从紫薇花里钻出来抖了抖翅膀。没人催着谁赶路,也没人急着做什么事。在大淖的这场大雨里,连虫鸟小物的闲逛,都裹着一层慢悠悠的烟火气。
雨停了。巷子里的水洼还在,映着云开处漏下的一小片天光。那个光脚踩水的孩子不知跑去了哪里,但他溅起的水花,好像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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