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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淖的澡堂

2026-10-25 16:51:59    作者:□ 王正明    来源:今日高邮

“老鱼头,太阳都晒屁股啦!还挺尸,想逃课呀!”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高邮,一个仲冬的清早,大淖河面上凝起一层薄冰。我的同学胡晓宁缩着脖子,两只手深深揣在棉袄袖筒里,鼻尖冻得通红,照例来喊于龙波一道上学。

老鱼头是于龙波的外号,他姓于,又爱吃鱼头——那种红烧的、搁了葱姜蒜、炖得骨酥肉烂的大鱼头,他能一个人啃得干干净净。于是,大家叫他“老鱼头”。

“棉袄裤还在澡堂烘着呢。”于龙波把头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劳你大驾,帮我去拿一下吧。”

胡晓宁无可奈何,跺了跺冰冷的双脚,扭头往大淖的澡堂跑。

大淖的澡堂在草巷口16号,坐东朝西,两扇木头大门。早先叫东玉堂,解放后改叫东风浴室。可大淖一带的人,不管这些, 只叫它大淖的澡堂子。

跑到澡堂里面,胡晓宁愣住了。只见老虎灶的烟囱周围,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尿布和衣裳,像万国旗。当中一套棉袄裤挂得格外显眼,蓝色的,膝盖上打着补丁——正是于龙波那套。

一股尿布气混着水汽扑面而来,胡晓宁屏住呼吸,捏着鼻子一把扯下棉袄裤,攥在手里,逃也似的离开了烟囱。

后来才晓得,挂衣裳尿布的何止这一根烟囱。原来昨天班级干部,在邮中东面小河里的一条小船上开会,船翻了,一船人棉袄裤浸得透湿。大冬天的没处晾,多亏热心的刘家元,把衣裳送到大淖的澡堂和各家茶炉。老虎灶二十四小时烧着火,烟囱旁边热烘烘的,一宿工夫便能烘个八九成干。不多时,大淖一带的烟囱旁,又添了许多衣裳,和尿布挤在一处,花花绿绿的。

澡堂本是洗澡的地方,却能腾出烟囱给街坊烘衣裳、烘尿布,这话要从创办人张宝生说起。

张宝生原先是弄船搞运输的,运高邮土产下江浙皖,又从浙皖山里带回茶叶山货,南北码头跑了不少。他有个习惯:晚上一定要弄把澡,不洗不舒服。一次在外地澡堂里,他看到跑堂的捧着一个穿绸衫的客:递手巾把儿,端热茶,脚后跟打着旋儿地伺候;回头瞥见他这个短打扮的船家,脸当即撂了下来,手巾往木盆一摔,水花溅了他一脸。张宝生当晚在船舱里翻来覆去。他想到了大淖一带:寻常百姓多,一人过冬也就一套棉衣,冻得缩手缩脚,袖口磨破了露出棉花,也舍不得换;冬天洗个澡要跑到北门大街或中市口,有些澡堂势利,穷人进去,少不得看白眼。

过了两年,草巷口16号挂出了澡堂的招牌。开张那天,张宝生给跑堂的立下规矩:澡客不分贵贱,一视同仁;小孩子不收费;手头紧的,可赊账,年终结账便是;冬日阴寒天,四邻可在打烊时借用澡堂烘烤衣物;跑堂的和顾客拌了嘴,要先找自家的错,向澡客赔不是。他说:“和气生财,怄气伤身。”

那时候的高邮冬天,真冷。大淖河上结的冰,厚得可以走人;一场大雪下来,天地白茫茫一片;太阳一出,屋檐挂满长长的冰凌,滴答滴答化水,傍晚又冻成冰柱子。

大淖的孩童,大多只穿一套空心棉衣上学,教室里五六十人挤着,尚能靠人多抱团御寒;到了星期天,处处冷得像冰窟,怎么办呢?

去大淖的澡堂——在他们心里,那儿比哪儿都暖和。

到了澡堂,先跑到汤池外间去“焐暖”。里头雾气蒙蒙,暖和和的,坐着站着许多人。妇女们打毛线,两根竹针飞快地交错,毛线团在膝盖上滚来滚去;也有人钉鞋底,一针一线,扎得结结实实。大部分人什么事都不做,就那么坐着站着,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

澡堂子里那股浓重的味道——水汽、肥皂、人身上蒸腾出来的热气混在一起——是股说不出的气息,可大淖街坊们闻惯了。

孩子们可闲不住。“焐”了一会儿,身上暖和了,就到厢口、小暖房、大暖房去耍。郜苏陵把铁环从小暖房滚到大暖房,丁零当啷地滚过去,再从大暖房滚回小暖房,叮叮当当地滚回来。邱骏与徐祝广坐在小暖房的椅子上瞎吹,一个吹自己某天在东门宝塔那儿打到了多少八哥、麻雀,一个吹某个夏天自己在大淖徒手抓了多少鱼。吹得唾沫横飞。厢口,几个孩子盘起一条腿斗鸡,硬撞、跳压、上挑、躲闪,轮番上阵;撞着撞着跌作一团,爬起来拍拍屁股,又蹦上了。管事端着茶壶走过来,嘴里念叨着:“小炮子子,闹翻天喽。”可他心里想着:闹吧,闹够了,冬天就过去了。

东北乡的乡民进城送货,晚上赶不回去,等到澡堂打烊,就钻进去,跑堂的也不赶人,由他们在汤池外间打了地铺。有图省事的,干脆躺到汤池间白玉石台面上。石头被地塘锅烧得温温的,躺上去比家里的硬板床舒服。一觉睡到天亮,浑身暖洋洋的。都是些歇脚的过路人,跑堂的撂两壶热水在案上,谁爱用谁用。

于龙波穿着那套烘干的蓝棉袄裤去上学,膝盖上那块补丁还是那么扎眼。胡晓宁问他:“澡堂子味儿好闻吗?”于龙波说:“好闻,那是热乎味儿。”

汪曾祺在《草巷口》里写到这澡堂,说它过年前会在巷口木棚下贴一张黄纸告白:“正月初六日早有菊花香水。”他纳闷,为何不是兰花香水、桂花香水;又说其实并未闻到什么菊花香水味儿,一进去,仍是那股澡堂子味儿。可也怪,大淖的人就好这一口。一年最难熬的日子,有那么一个地方,让你脱了衣裳、泡进热水、出一身透汗,再干干净净、暖暖和和地回家。

如今大淖的澡堂还立在原处,两扇木头大门换成了卷闸门,仍朝西开着。去年冬天,门口蹲着个老人在晒太阳,手里焐着一杯热茶。已经七十多岁的胡晓宁路过,问他:“澡堂子味儿好闻吗?”老人呷了口茶,眯起眼说:“好闻,还是那热乎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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