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我在河海大学河海会堂旁听了一场由中国工程院院士刘汉龙主讲的“生物建造学科体系与研究展望”的学术报告。刘院士讲解晓畅，案例丰富，居然让我这个外行，听懂了。

生物建造，听上去新鲜、陌生。那么，什么是生物建造呢？

刘院士告诉我们，生物建造是以生物为载体进行工程建设，或以生物为基础研发新材料、新装备和新工艺的新型工程建设模式。

我们知道，自然界中的物体分为生物和非生物两大类，比如树是生物的，石头是非生物的。两者是以有无生命作为判定标准的。生物又细分为微生物、植物、动物。

把生物分类代进生物建造的定义中，就更加清晰了，生物建造就是以微生物、植物、动物为载体进行的工程建设。当然，这样的代入是不完整的。刘院士说，生物建造有四个方向，微生物建造、植物建造、动物建造，还有仿生建造。仿生建造，或者是从植物、动物生活习性中得到启发，获取灵感，从而进行工程结构和建设，比如北京的鸟巢就是典型的仿生建造，或者是用化学、工业手段生产具有植物、动物性质的材料。

刘院士的讲解令我想起了曾经居住过的三座老屋。

第一座老屋，在村后小河北岸的一个不大的水塘边。对那座老屋，我只有朦胧的印象，墙是用泥土夯成的，南北通长，像一个“丁”字，所以叫丁头厍子。屋梁、屋架是树干、树枝，屋上盖的麦秸和稻草。屋子很矮，也非常窄小。东西两爿泥墙上各留一个方形的洞，视作窗户，冬天就用稻草塞起来。门是用树枝、芦竹竿、竹片编成的，也就是所谓的篱笆门。屋子的前后左右都没有遮挡，一遇大风暴雨，屋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似乎还有点摇摇晃晃的，让人害怕。鸡呀鸭呀满地跑，夏天水塘里长出不少的荷花，很好看。有“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的意境。

大约在我十岁前后，我家从野外搬到群居的村上，住到河的南岸，还是紧挨着河边。这便是我住的第二座老屋。屋子坐北朝南，东西三小间，小五架梁。墙是土墼砌的。土墼是以河泥拌不长的稻麦秸（加筋技术的自发使用），用一个长方形的木模压成的土坯，未曾经过火烧的土坯，经过风干，作砌墙的材料。屋梁是木材或毛竹，椽子是细竹竿。屋面构成比较复杂，先在竹架上铺上网薄，再在网薄上敷上一层河泥与细碎稻草拌成的硬一点的泥浆，上面盖上厚厚一层经过挑选删齐过的麦秸或稻草。盖屋面是个技术活，有专门的工匠，叫“茅匠”，字面上一看便知，所为与茅草有关。从屋檐处盖起，一层层往屋顶上推，两边到屋脊合起来，再用石灰与纸脚（造纸的下脚料）拌起来的石灰泥封顶，坚硬，亦能隔水。整个屋子建设过程中，工业产品只有少量的铁钉。窗框是木制的，加几根横竖相间的木条。有的人家受条件限制，就直接在墙上留几个方洞作为窗户，通风透气，效果也不错。整个屋子，除了土墼和铁钉，都是植物材料，住进去冬暖夏凉。一个冬天，屋檐上少不了丁丁挂挂的冰棱，太阳下闪着光、滴着水，显出冬天应有的样子。只是夏秋龙卷风季节，常常呜呜哀嚎，“卷我屋上三重茅”，让人恐惧，乡人们往往在屋檐上插上一两把镰刀，说是可以让龙避而远之。龙卷风真的是龙兴起的吗？哪是，是人类面对自然现象无助无奈而做的神话解释而已。令人难忘的是，老屋内总是有老鼠出没，有蝙蝠飞翔，甚至还有蚂蚁做窝，但老屋让人感到温馨。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农村住房进入大规模的改造期。公社创办了轮窑厂，烧制大量的红砖红瓦。我家在原宅基地上建了三间五架梁的砖瓦房。屋梁用的是木材，屋架也是方木。也有人家用水泥屋梁，屋架是竹竿。墙是红砖砌的，砌墙不再用河泥，而是用水泥砂礓，屋顶上盖的是大瓦。窗框是木制的，中间用钢筋或铁条间着。这便是我住过的第三座老屋。

第三座老屋与前面两座相比，所用材料，工业制造品增多，生物性的材料减少，而且，夏热冬冷。前两座老屋，屋顶上盖着的厚厚的草，是一个厚实的保护层，夏天挡太阳，冬天阻寒流。薄薄的瓦片，除了挡雨，还能干什么呢？

还有一点特别重要，前两座老屋拆除时，几乎没有垃圾，能用的木料等等继续使用，不能用的通过不同途径回归自然，不需要为处理建筑垃圾而劳神费事。

我于1980年代外出学习工作，十多年间，我一直居住着结构与第三座老屋一样的房子。

直到1996年进入县城工作，住上了楼房。迄今三十年，住着同一结构的房子，家里除了门和家具以及床的局部是木制的，其他都是水泥、钢铁和瓷砖等工业制品。砖头和瓦都不用了，用的是水泥现浇，下不着地，上不见天，人悬在半空。接不上地气，也得不到日月光华的滋养。

听刘院士讲生物建造，我想到了住过的三座老屋，并不是我恋古，更不是要倒退，而是从刘院士的讲座中，我了解到更多的知识，也懂得极端自然现象产生的原因。

随着科技的发展，人们居住条件随之改善，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以水泥、钢筋为主材料的建筑给人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后果。

比如现在四季不那么分明了，气温忽高忽低，没有准儿，地震、海啸、龙卷风时有发生 ，连河里的冰都成了稀有物品。这与过量的碳排放有关，是人类自己害了自己。

据科学测算，每吨水泥将产生1.0—1.5吨碳排放，每吨钢材将产生1.0—2.0吨碳排放，1立方钢筋混凝土产生0.5—0.6吨碳排放。

这样一算，一栋动辄二十三十层的大楼，要用多少水泥、钢材和混凝土，又将排放多少碳呢？实在惊人。如此结构的建筑物一旦拆除，其废弃物放在哪儿？

我国碳排放在世界上的占比是比较大的，我国已经向世界作出庄严承诺。

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双碳战略： “中国将提高国家自主贡献力度，采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二氧化碳排放力争于2030年前达到峰值，努力争取2060年 前实现碳中和。 ” （2020年9月22日，习近平在第七十五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上的讲话）

正是在这样阔大的宏观背景下，刘汉龙院士带领创新团队，一边致力于科学研究，一边进行理论创新，于2024年在全球第一个提出了“生物建造”概念和一系列推进路径、方法和措施，迅即得到国内外同行以及相关政府部门的热烈响应和高度评价。

我之所以想起老屋，是因为前两座老屋的碳排放几乎为零，第三座老屋的碳排放也很少很少。

有人可能要问，刘院士的生物建造是不是要我们回到几十年前的茅屋时代，当然不是。

刘院士的生物建造概念里说得非常清楚，生物建造是以生物为载体进行工程建设，比如我所住的第一座老屋，建设所用材料，除了泥土，基本都是生物的。

我们可以最大化地使用生物材料进行工程建设，有些地方已经尝试建设“全竹楼”，一座上千平方米的三层楼都是用竹子构建的。还有科研人员将竹纤维经过技术处理，增强其强度和韧性，以竹筋代替钢筋。科技人员经过化学处理，将麦秸秆加工成板材，既合理利用了农业废弃物，又增加了工程建设材料的生物性，以减少碳排放。刘院士创新团队研发的微生物土壤，具有神奇的效力，广泛运用在文物修复和边坡加固工程上。

生物建造概念的提出是思想观念的创新，是土木工程在材料、装备、工艺等方面进行的新的尝试和创造，既是对传统的有序传承，也是面向未来的全新建构，更是跨学科、跨领域全面联手的战略布局。它所形成的结果是产业的重新崛起，是技术的全面改进，是生态环境的根本改善，是值得期待的美好未来。

有人或许要说，新概念的提出，新技术的使用，等等，是科学家们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大了去了。地球是人类的共同家园，生态优劣，环境好歹，与每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一般人也许对生物建造做不了什么，但是，我们要有生态意识，认识到生物建造的意义和作用，以自己的行动支持生物建造向前推进。

近二年来，刘院士已经进学校、机关举办讲座上百场，利用科普小红书进行宣传，目的就是要让更多的人了解生物建造，让更多的有识之士参与生物建造，使生物建造之苗茁壮成长，结出丰硕果实。

我们不可能再住进几十年前的那三座老屋，但建造老屋的智慧是不可丢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