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阳台懒得照料，草木倒也葱茏可喜。并不是忙碌到无暇顾及，其实少点胡思乱想、打理一下那些盆里的植物还是有时间的。可没有莳花弄草的兴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喜欢它们去糊里糊涂地生长，就像是我自己的成长一样。

小时候在村庄里耳目所及，最多的便是水土与草木，比人还要多，还要让人亲近。草木不说话，安静地长在自己的角落，无需人的照料与眷顾。成长就和孩子们一样，望天收倒也茁壮得很。有些人家大概日子过得富庶起来，时间和金钱都富余了，学着城里人拨弄花草，可总是长得不如人意。还不如河边田头那些野性的花草，连一点猪粪都不需要，照样开得和阳光一样灿烂。我曾经在一本书的序言里说自己就是一棵巴根草，有点泥土雨水便能疯长，其实村庄里的孩子谁不是这样呢，这样反而茁壮与健康。待到日后离开了村庄，有了点体面的住处，有点闲时与空地，买了些并不名贵的花草放在那，任它们自由地生长。最喜欢的不是花店里的那些名贵花木，能用钱衡量的东西从来不会最珍贵。喜欢的是在路边发现一两株可喜的花草，觉得可以收留回家，小心翼翼地安顿好，一个孤儿就成为入了户籍的家人。

阳台上所种的东西也和生活的变化有关，女人从花盆里种花变为栽葱便是对生活态度的转变。有些草木凋零了，便干脆不再补种花草，取而代之的是葱和蒜，这是绝大多数人家阳台上的常见品种。实用这个词也未见得总是那么俗气，有时候恰恰能够显示出日常的诗意来。而葱和蒜这两种家常的植物，更喜欢的是蒜。葱并不会枯荣，除非它决意死去。小时候跑在老人的后面唱那首歌谣：外婆外公，屁股栽葱，三天不浇水，烂得空大空。常绿的植物固然是坚强的，但又会让人觉得固执，人其实还是害怕一成不变的生活的。

蒜的可爱之处便在于每年枯荣有序的变化。“十八天地火”是个很重要的节令，这个时令对于秋天的播种有着重要意义。蒜种下去，不几天就吐出新芽，朝着越来越冷的天气里蓬勃生长。植物的生长有自己独特的规律维系着，而它们的生长也在维系着生活的秩序。新蒜长起来，就像是季节的一种仪式，然后用每一段的变化支撑着一年的顺序和轮回。新蒜的叶子掐了切碎洒在出锅的芋头上，父亲的下酒菜竟然据说比肉还香；长成的蒜苗和肉炒也毫不逊色肉香，盘子里剩下总会是肉；待到蒜薹抽出，那是季节的又一个惊喜，蚕豆与蒜苗的经典搭档美妙了初夏的饭桌；最后，蒜在泥土里等待一个轮回的结束与开始，被挖出来的蒜头在阳光下晒干，挂在墙头的蒜头并不会被遗弃，它们会在又一个秋天开始新的轮回。

新蒜长成了。我站在书房里看到了阳台上的那一丛新绿，满心的欢喜，却只自言自语地说了这样一句实在话。可是我知道是这一抹绿色周而复始地延续着时间的更替，好多人不再了，好多事忘记了，可是新蒜还会每年秋天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