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5-07 00:00:00 作者:朱玲 来源:今日高邮
我原先一直是个惜时如金的人,工作学习仍然沿袭上学时的习惯。早晨起来,先朗读一段英语,背诵几篇诗歌散文。然后,做早饭,买菜,择菜,上班,中午回来做饭,吃饭,午睡前必得看几页名著催眠,晚上更是如饥似渴地读各类书。我那时除了工作读书,其它做什么事都是快节奏,走路都是一溜小跑。买菜从没时间还价,拿了就走;择菜洗菜也是心急火燎,茨菇只用刀将根部刮一下;青菜,不是一棵棵地掐,而是左手抓一把,右手持剪刀快速剪去根部;韭菜干脆不拣,直接下水洗。有时菜做好,上桌了,还有黄叶子点缀在绿莹莹的菜间。至于把醋当作酱油,料酒当作食油更是屡见不鲜。洗衣服时,洗衣机一边转着,我一边拿本书看着,将洗好的衣服一一拿到阳台上晾晒时,经常落一件衣服在洗衣机里,等到老公洗澡找衣服时,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在洗衣机里寻到。儿子抗议说,老师说,不是太阳晒干的衣服有霉菌的。老公则说,你整天忙什么呀,菜也没工夫拣,衣也不专心洗!我没时间理会他们。连吞带咽地吃完饭,捧本书倒在床上看去了,好像自己是个多么清高之人,不屑于辩解。在路上车骑得飞快,根本没工夫看两边的风景。有时看到两辆自行车发生摩擦,两个主人下车没完没了地争吵,旁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直觉得他们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太没意义。
那时我认为把时间用在读书上,才有意义,其它做什么事都是不值。至于烧饭做菜、洗衣抹桌都是浪费时间,是不得已而为之,能少则少,能马虎则马虎。因此,我做家务时老是心不在焉,脑子里仍盘旋着书中的情节故事、美妙辞章。我以为自己赋予了生活多么重要的意义,我怜惜那些在街头一聊半天、看没完没了的电视剧、笑得没心没肺的人。徐志摩、冰心的文章,我张口就来,什么“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甚至雨果的《巴黎圣母院》能大段大段地背诵。可是,那许多年,我却没写出一篇文章。有一次同学聚会,要求每人写一篇应景文章,我可劲地想,脑海里全是《悲惨世界》《铁面人》的优美词句,唯独没有自己的语言和感悟。我看了很多哲学方面的书,总觉得要有耐心,现在是量变期,量变到一定时期,就会发生质变。我翘首等待着质变。可等了八年,愣是没见质变的芳踪。
当然见不到质变,因为我根本就生生割断了自己和生活的血脉联系,我看不到春花秋月、夏雨冬雪,麻木的神经感受不到四季的妙曼变化,我不知道迎春花是何时吐芽,嗅不到白雪皑皑的大地上红梅的幽香,看不到热浪滚滚的夏天扑面的绿色,更领略不到人与人之间那种或美妙、或华丽、或恬淡、或馨香的关系。我成了无水之源,无本之木。意识是客观世界在人脑中的反映,我拒绝了生活,脑子就不生产产品了。
如今才明白,原来以为有意义的时光却是最没有意义的。我改弦更张,丢下书本,拥抱生活。我首先仔细研究菜谱,虚心向人请教,认真买菜做菜,每天陶醉在生火做饭的乐趣之中,我为我每一点烹饪技术的进步而欣喜。双休日,我和老公带着儿子骑车去乡下踏青,与大自然作全身心的交流。不放过每一次与同事、同学、朋友、陌生人的交集,哪怕一举手、一投足,甚至一个眼神,都会在我的心灵上投下影子。朋友赞我可人,老公夸我贤淑。我就由着自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碌碌无为地浪费着时光。
可是,意义却具有很强的黏附性,你不找它,它却像爬山虎一样牢牢占据山崖的每寸表皮。正如先哲所说,只要你发现事物无意义时,实际上事物已经有了意义。所以我觉得我这样无意义地消耗时间是多么地有意义。
这时,我再捧回书本,则别有洞天。看到机锋处,我会心一笑。我对世界的认识有了立体感。所有的感触都自然而然地流注笔端,三四年间我写了十万字的散文随笔,还有十万字的通讯报道。这些都是我心灵颤动留下的印迹,我十分珍爱。我似乎经历了佛家所说的人生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