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5-22 00:00:00 作者:汪泰 来源:今日高邮
他叫宏章,好多人喊他“谎言山”,人前不喊背后喊。一开始我们不解,有人解释说,他可会说谎了,大谎小谎,开口就是谎,成了谎言山了。可我却没觉得他说了什么谎,大概是有人爱夸张地形容人吧,于是,谎言山就喊开了。
宏章身体精瘦,眼睛里老是有些血丝,乱发蓬在头顶上,嘴略有点向前嘟,愈觉他的面颊瘦小。
他是个孤儿,爸妈在“三年困难时期”饿死了。叔叔六爷舍不得他,让他一日三餐跟着吃。宏章自己的屋在六爷家东边紧隔壁,来去方便。六娘娘到家以后,宏章还跟着六爷,六娘娘没说什么,还担起了宏章妈该负的责任。
我们下乡的那一天,宏章是带路人,从公社领我们到生产队。我们跟着他行走在乡间的小田埂上。看到一片闪着寒光的水田冰面,我们不敢迈腿。宏章说,没事,冰厚着呢,步子跨小点就行了。按他的话,我们小心迈步,抄捷径,穿行在夜晚水田的冰面上。
宏章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看着生产队一下子来了几个新农民,显得很兴奋。当天晚上,他一直帮着我们忙里忙外的,很晚才回家。
第二天大早,他就捧着早饭碗来串门了。看到我们,张口就说:我们今天走上台,说说知识青年下乡来……说上快板了,一副文娱人才的样子。我们等着下文,他却不说了。说呀!说个老鬼,他就会这两句。旁边的人说。
宏章人单薄,生产队照顾他,不排他做重活,让他放鸭,于是宏章成了生产队里的鸭倌,做了“鸭司令”。
当鸭司令可不快活。要起早,要赶场子给鸭找活食。起早不要紧,生产队里哪个不起早。赶场子找活食也不怕。让宏章上心的是生产队里的几百只大大小小的鸭,一只也不能少,那可是集体财产,少一只,要秋后算账的。还有一些亲朋好友人家的鸭,给他带趟放的,带到蛋季,再各归各家。当初,找宏章带趟时,都说,少了不要赔。带趟的鸭子,有剪了左爪一个趾头的、有剪了两趾头的,有剪了右爪趾头的,还有的在鸭喙上烙出印记。这些记号,各家自己记了,宏章不要烦神。这些鸭,当然一只也不能少。
鸭倌的家当——一只“鸭划子”,那是一只小巧玲珑两米多长的三舱小船,宏章能把小船撑得飞快。一把放鸭锹,锹头半尺长,锹口成弧形,铲起一锹土,握着锹把一抡,土块能飞出好远好远。鸭群在河里,宏章用鸭锹铲了土,远远抛去,那土坷垃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准准地落在鸭群的一边,掌控着鸭群的方向。
宏章每天早起,打开鸭栏门,站在栏边,一三、二三地数清出栏的鸭,然后赶鸭下河。鸭子全下了水,宏章站在船艄,在鸭群后面,举起撑船篙,奋力击打水面,“啪、啪”,左一下,右一下,水花溅起老高。下水的鸭子个个兴奋起来,扑着双翅,蹬着双蹼,伸长脖子“呱呱”地叫着,一个猛子扎下水,在远处冒出来,然后全身使劲抖抖,又欢快地叫起来……宏章悠悠地撑着船跟在后面。
宏章是个鸭司令,一声口哨(他两指往嘴里一塞,口哨又长又响),一声“咦——啧啧啧啧”,船撑到哪儿,鸭群跟到哪儿,没有开小差的。宏章的鸭,想到哪儿,就能到哪儿。
麦子割完, 田、放水。水追着 铧,淹没翻开的垡头。水到了哪儿,宏章的鸭群也跟到哪儿,这正是他的鸭子追吃活食的快乐时光。鸭子扇着翅膀,喊着,跳着,扑到 开的土里,扁扁的鸭嘴淘着,寻着,觅着;泥里,水里,爬着的,跳着的,游着的,都是鸭的口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