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给我们做鞋的时候总是那么上心，因为我们的脚丫子个个都长得好看，瘦长、尖俏，似乎不忍心让这一双双玲珑剔透的作品穿着小搭襻、元宝口、兔儿脸这些乡下传了多少代的老式样的鞋满处地跑，也会埋没了她的巧手。她每次上城里都要到大百货公司看人家鞋柜上陈列的鞋，顺便买些布料、花线、小饰物。妈妈时常收工很晚，夜半三更，她还在昏黄如豆的油灯下一针一线、一剪一锥地妙手生花。我们的脚丫子自始至终簇拥在她的身边，让她自有幸福的满足，所以她一切都在所不惜。一双双好看别致的鞋穿在我们的脚上何止于足下生辉呀？从我们家相思环到一沟镇上，人见人夸。穿着妈妈做的鞋，我们的步子走得坚坚实实。直到如今，我常常一觉醒来，依然魂牵梦绕那些跟鞋、跟脚丫子有关的事，泪和微笑交织在一起。

二姐上初中以后，是班上的文体委员，每个礼拜要在全校喊两次广播体操。妈妈特意为她做了一双白帆布运动鞋，一边还绣了一枚火炬。二姐嗓音悦耳、英姿飒爽。学校的学生都叫她“小邱钟惠”。邱钟惠——第二十六届世界乒乓球赛女子冠军。二姐穿着妈妈的鞋走进大学校门，后来成为高级工程师。她是妈妈最骄傲的。

我女儿出生以后，妈妈喜欢她的粉拍子样的小脸蛋，喜欢她的小脚丫子。妈妈说她的小脚丫子跟她二特像，瘦瘦条条的，将来穿什么样的鞋子都好看。她戴着老花镜为小孙女做棉靴、做老虎鞋，仍然是一鞋一世界。鞋一双接一双地做，穿也穿不完。女儿喜欢奶奶给她洗脚，每回洗完了都要把湿漉漉、热乎乎的小脚丫子伸到奶奶嘴边上，非让奶奶闻一闻、嗅一嗅、啃一啃，不然不肯睡觉。爱人说女儿：“臭脚丫子。”妈妈说：“哪个说臭呀？好香呢！”

从那一年开始，我家院子的那棵巨峰葡萄开始结得扭扭挂挂的了。爱人特意买了一只大木桶，把葡萄放在里面让女儿光着脚丫子踩。伴随着音乐《重归苏莲托》，女儿小天使一般地劲舞，紫色的葡萄汁从小脚丫子下流淌出来，散发着酸酸甜甜的味道。这是我们跟电影《云中漫步》学来的，多么美妙绝伦。这一年中秋节的晚上，又大又圆的月亮下面，当女儿把一杯红酒送到奶奶嘴边的时候，爱人说：“妈，您先闻一闻这葡萄酒的脚丫子味吧。”妈妈说：“这有脚丫子味的葡萄酒就是好喝，就是好喝。”

又过了几年，妈妈去了。女儿的《云中漫步》年年还都上演。妈妈的生日是农历八月三十。每到这个日子，我们一家人都去墓地给妈妈斟上满满一大杯葡萄酒。爱人说：“妈，您先闻一闻这葡萄酒的脚丫子味吧。”我们似乎仍然听得见妈妈在说：“这有脚丫子味的葡萄酒就是好喝，就是好喝。”妈妈的情怀如今永远在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