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垛镇的前河既是镇里生活用水的母亲河，又是四乡八镇来三垛的船舶停靠处。前河向北就是三垛最热闹的二街和相对冷清的三街。二街与三街之间有一条小巷叫居家巷。居家巷里有一户人家姓王。王家有一老奶奶，姓金，因为耳背，别人都叫她聋奶奶。聋奶奶不识字，但从不与人计较。据说聋奶奶姊妹五人是镇上有名的五朵金花，也是大户人家的，因为耳背所以嫁给了有点疯的王爹爹。

疯爹爹上过私塾，满肚子诗文，小时候因为打雷把疯病吓出来了。平时好好的，从不与人相争，但每年春天和秋天都是他发疯的时候。他发病的时候到处讲历史典故、背诗文、评价他人，甚至会骂人。每到得罪人的时候，聋奶奶便挨家挨户打招呼，并根据中医的关照去乡下请人挖芦柴根、摘竹叶回来煮水给疯爹爹喝，说是泻火。经过十几天后，疯爹爹的病居然就不犯了。于是每年春天秋天请人挖芦柴根也成了聋奶奶必做的事。聋奶奶就这样和疯爹爹不离不弃，直到最后去世。

三垛侯莫三队的人对聋奶奶感情很深。过去是集体劳动，每年队里都要到三垛粮库送粮。村里人先是撑船拉纤送粮，有了柴油机就用冲水船，再后来又用了挂桨船送粮。最忙的时候卖粮船从粮库一直停到中学，能有上百条。卖粮也不是一天能卖的，要晒要筛，往往能有两三天，交通落后不能回家了，就住在三垛。这时候聋奶奶家就热闹了，七八个人打几斤肉就着青菜在聋奶奶家吃饭，聋奶奶帮他们烧饭洗碗。晚上租几条被打地铺在聋奶奶家堂屋，被子还是聋奶奶帮他们租的，一条被一天一角钱。每到冬天，镇政府举办党员干部冬训班，一帮人又来到聋奶奶家，和卖粮时一样，聋奶奶也不收一分钱。有人问聋奶奶为什么这样，聋奶奶说：“对人好就是对自己好。”

上世纪五十年代，三垛成立地段医院，来了一批大学生，医院就在居家巷。二街上又有了一家银行，银行有一个姓张的女同志，小孩没人带，就请聋奶奶带。聋奶奶天天去银行，大家对聋奶奶的为人都清楚，因此每年银行在时霉天晒钱时谁都不让进银行，唯独聋奶奶例外。尽管院子里晒的都是钱，聋奶奶一个人走来走去谁也不管她。文化大革命中，姓张的女同志因政治问题受不了无休止的批斗，在一个冬天的晚上跳河自杀了。聋奶奶每说到这件事眼里都闪着晶莹的泪光。

聋奶奶对小孩子好，大家都知道。后来三垛医院的医生护士结婚生孩子了，也都请聋奶奶带，聋奶奶带大了一个又一个孩子，也收获了一份又一份的尊重。有人和聋奶奶开玩笑，医院是你家开的。聋奶奶只要有病医生都上门看，即使住院医生也不收聋奶奶的钱，因为他们知道聋奶奶没有工作。

聋奶奶的三个孙子也是聋奶奶一手带大的。吃饭时为了防止三个孙子抢菜，都用小碟分成三份，每人一份。有时候三个孙子因为淘气被父母打，聋奶奶拦不下来，马上就到巷子里呼救，“又打孩子了！”马上就有邻居来劝阻。三个孙子长大了，分别安排了工作，拿到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给聋奶奶。

一九八八年春节，八十岁的聋奶奶在过完五天年后，心脏停止了跳动。出殡的那天，亲戚们来了，邻居们来了，医生护士来了，侯莫村的人也来了，六辆车没够坐。镇上还有一帮没上车的人默默地目送着送葬队伍远去。

两年后，八十岁的疯爹爹也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