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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先生

2018-05-28 00:00:00    作者:卞荣中    来源:今日高邮

 

周大先生其实既不是看病的,也不是教书的,更不是村上人对他的什么尊称。村里人喊周一德叫大先生,多少带有点谑意。

周大先生是我童年记忆中仅有的几位“社会名流”之一,以至时隔近五十年以后,这个和我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的人,给我留下的印象甚至比我的许多长辈亲戚还要深刻。说周大先生是“社会名流”并不夸张,方圆十里地的人,不认识周大先生的不会有几个——除非是记忆力尚未形成的孩子。因为大先生曾经是所有乡邻家的客人。

我认识周大先生的时候,大先生已经出名。农村里红喜白丧之类的事情很多,虽然生活艰苦,但凡有一点可能,主家总会请几桌亲戚邻居来家里坐一坐,办了。那时候也讲究出人情礼,一条床单一床被面一副立轴或三五角钱都行。出了礼,吃的人心安,请的人舒坦。

总会在某个做事的现场有周大先生的身影。先是在一边蹲着,不沾主人的凳子。如果没有主家人“大先生你坐哉”的招呼,他就总是那么蹲着。但蹲着的周大先生并不闲着。大先生会拉二胡,也会唱几首曲子。他会就着主人家做的红事或白事拉拉唱唱,适时地造出些喜庆或悲伤的气氛。偶尔也有不喜欢二胡那吵闹声音的主家,说“大先生你别拉了”。大先生就放下二胡,而后拿起放在地上的一堂立轴,开始断断续续地背他的说词。什么“寿比南山、福如东海”、什么“小伙壮的像头牛,姑娘长成一枝花”、什么“在天就是比翼鸟、在地便是连理枝”、什么“声声呼喊你不听、西天荣华享不尽”等等。

大先生觉得自己的声音是不能超过主家的,所以他说话的声音不大,靠近他一点的人才能听得清楚些。其实,许多靠近大先生的人,不但只是想听他说什么,还想细细地看看大先生的这张脸。大先生面皮黝黑粗糙,像一块干旱很久的庄稼地。眼窝深陷,两个眼珠子像藏在黑洞里的玻璃球,看不见白,但转动灵活,目光躲闪,不太愿意与别人对视。大先生颧骨很高,夸张得像是放在脸上的两只馒头,以至鼻尖也无法傲视全脸。大先生说话时,嘴巴便成了“口”子型,下唇始终不动,上唇两边往上走起,造型有趣得很。大先生有一嘴更加特别的胡子,很黑,绕嘴唇满满一圈,上唇的胡子几乎越过了下嘴唇,两个嘴角的胡子很长,成年人一揸都不够,胡子的末梢蓬松着,微微向两颊伸展,像是被下唇那几根稀松的胡子故意撑开似的。大先生的胡子在当地独一无二。小孩子可以摸,不必征得大先生的同意,伸手就行。我摸过好几次,说不出什么感觉,但看见就想摸。大人们不摸。大人们开心时便对着大先生喊:大先生,吹一个!大先生的胡子便会立即向两边飞起来。我那时候看大先生的脸,就像是一只蛾子,非常像。

开席了,如果有主人喊“大先生你坐这边来”,这是对大先生的礼遇,让他入席。大先生会立即站起来,抱起那支外层已经发亮的挂轴,背着那只同样从不离身的黑色布袋,将二胡放在一边,佝偻着压得很低的身体,一边向主家指引的方向走,一边不迭地念叨:“出个人情出个人情。”主家说,“不要客气了嘛,心意到了就行。”大先生还是谁也不看,嘴里却停不下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接着便是一大段应景的话,即便是坐上了桌也收不住。

大先生的那支挂轴是大先生的人情份子,到谁家都是这份礼,但谁也没有收下过。有位大先生的远房长辈曾经展开过,见原先的轴堂已经被一层过年写春联的红纸贴上了,上有四个大字“百无禁忌”,扭捏但却认真。大先生会说但不会写,远房长辈也没问他是请谁写的,觉得问了没有意思,只对着挂轴直点头,说,好!这件事比大先生的流动传得还快,自然就没有人再让大先生解开过挂轴上那根紫色的带子。但大先生心里清楚:不能少了这支挂轴。

大先生不是主家请来的,谁家也没有请过大先生,自然也有主人家不那么待见他。用一只或大或小的碗装了饭,或许有一两块肥肉,一两勺血子汪豆腐,几筷子蔬菜,端到坐在一边的大先生面前:吃吧吃吧。大先生仍然点头感谢,而后从布袋里掏出自己那只谁家也没见过的大碗——其实是一只小瓦钵,用手那么一抹,将主人家的饭菜倒进来。这个时候大先生会决定,是在此享用还是边走边吃。

这不仅是吃的事情。大先生得算计着,如果主家这碗饭盛得还有些分量,大先生一顿吃不完的话,那下一顿饭就有着落了。如果碗里面装着的只够一餐,大先生便会就地解决了,或许等酒席散了以后,桌上的残羹还能有一些被主家施舍到这只瓦钵子里来,“大先生,还有点菜,带回去吃吧。”这时候,大先生的眼睛照样会亮一下。

大先生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四个侄儿,六个侄女,但日子过得都很艰难,哪家都不能承受家里多一张吃饭的嘴。大先生心里清楚,他不要他们照顾,宁吃百家饭,不捞弟妹们一餐。久之,周家人也有些淡忘了大先生,任由他就在附近飘着。他们觉得,几百户人家养活一个他不是难事。好在大先生一生未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大先生终究是要老的。实际上我认识大先生的时候,大先生已经老了,不太走得动了。有一年冬天,有好几户大先生喜欢去的人家操办大喜事,大先生没来“出人情”。准确的消息随即就来,就在这个冬天的春节前几天,有一只狗发现,大先生死了。

是大先生的一个成年侄女看见邻家的那只狗将大先生的那支挂轴叼到了路上去玩,侄女想着不对头,就去大先生屋里看。其实也不是什么屋,就是一些碎砖和几根发朽的木棍搭建起来的棚子。大先生的侄女去的时候正是傍晚,屋内光线不是太好,她先定了定眼神,就看见大先生脸朝着里面蜷曲在床上。其实也不是什么床,就是一块旧门板架在两张像凳子一样的木架子上。“大伯大伯!”侄女叫着大先生。大先生不应,侄女便趋前一步,伸手去摇大先生,还在喊,“大伯大伯!”侄女发现摇动大先生的时候,大先生瘦得不如一条小猪的身体像一个石坨子,一动也不动,也还是不应。侄女心想,不对了。便回家叫了自己的父亲来。周二爷迈着平稳的步子,脸上带着冬天的表情,操着双手来到了大哥的家。这时候天已经只剩下微弱的光亮了,周二爷知道大哥从来不用灯的。周二爷摸黑趋到大哥的身边,直接用手摸了摸大哥的脸,冰凉。周二爷说了声,“死了。”

眼神稍微有些镇定下来,周二爷隐约觉得大先生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衣服。周二爷伸手去摩挲,不料却碰到了大先生背挂在床沿外边的一只手。有个东西突然就掉了下来,轻柔而坚决地砸在了周二爷的棉鞋上,周二爷曲身摸索到了这东西,凑近目光一看,真个是吓了一跳:像是大洋!周二爷捉住了大先生的那只手,掰开来一探:还有五块攥在手里呢。周二爷心里骂了句:“这老东西!”眼泪就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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