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6-04 00:00:00 作者:姜善海 来源:今日高邮
我们庄有位高邮县最后的秀才,叫方建侯,儿时见过,身材魁梧,长胖脸,秀顶,一辔长须,常穿一袭长衫,说话朗声高大。因其为人十分开明,高邮解放,新政权建立,被县政府聘为区参议员,他是出自我们庄的一位乡贤。
“我们庄”,高邮八桥方家庄,庄因方姓而名,南邻吕家垛,方建侯与吕家垛的俞大老板交厚。俞大老板常年在江西经商。有一年,方去江西,从俞处归来,跟自己行医的族弟(方承举之父,因忘其名,故作此注)说:“江西朱毛红军打土豪,分田地,建立新政权。先贤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共产党会成气候,世道是要变了。”从此以后,族弟行医有了新作为——看淡了钱财,看重了人义,对贫困求医者,常能不收或少收诊金药费,还能送医送药上门。他的重义轻财、弃财取义之举,得了乡人很好的口碑。
据说,方在江西时就与俞相约:从此不光不再买进土地,还要渐次变卖田产,减收租息,多作散财聚义之行。及至土地改革之时,方俞两家的土地和租息均已不多,故而所划成分不高。
方建侯热心公益:劝襄助、建小学,捐资修路造桥,乐施棺木、钱财、食物。
方家庄北临关河。关河南岸,当年桂五摆渡口、今关河大桥东,曾有一片占地不小的义冢,义冢里埋的全是发大水运河决堤之年,被大水冲入关河漂流而下的溺亡者,皆由乡贤施舍棺木、钱物安葬。里下河发水之大、淹死人之多,以民国二十年为最。小时候,我们称义冢为“大荒子”,后来生产大队在大荒子上建砖瓦窑一口,所以有了现今的那方鱼塘。
始为初小的吕垛小学,用的全是俞家的十二间砖墙(里墙土坯,外墙砖砌)瓦屋。坐北朝南,八间正房为四个教室,三个小天井隔开的四间耳房,用作办公和生活用房。沿小天井和耳房的北墙,辟出一条过道长廊,长廊东头开出东门,后来学校又在东门外下坎操场北头砌了两个教室,办成了完小。
学校生源来自方家圩五个村,邻县江都永安还有学生带了中饭来这里读完五、六年级。至今记得,永安街上的同班同学杨长山,看丢了我借来的人家收藏如新的《英烈传》,索要之下竟赔我一册根本还不回去的残本《红楼梦》,令我纠结好几年。
记得高我们一级的俞家二姑娘俞庆莲和她的姐姐俞庆芳,就在这里读完了六年小学,她们一家住在与学校东头一间耳房南墙相毗连、坐东朝西的三间低矮的土墙草屋中。不知哪年,她们全家去了江西。
俞大老板先于方建侯过世,方撰挽联一副,前往吕家垛吊唁。联曰:
重劳动,大家都忙生活,所以离多会少;
谈生死,你我均已衰颓,终归先去后来。
方建侯逝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对比、细想起来,而今各路、各式“土豪”,浮躁、冷漠,有的竟至丢人现眼、张狂任性到了域外,对这位出自我们庄、我们县的科举最后的秀才,我们尊称他和他们为乡贤,实在是毫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