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坐我车的友人，常说：你车上的味道真好闻！我微笑不语。看到小车内前挡风玻璃下的两只苹果，友人若有所悟。 

自从我买了小车，老母亲就多了份牵挂与担心。不久，我的外甥又换了新车，她念叨：都有车子，好好好，但平常不要开啊！听罢这番自相矛盾的话，我们心照不宣、一笑而诺。

从此，只要我回家探望二老，离开之前，母亲总要将两只苹果塞在我手中，叮嘱我一定要放在车上；送我出门时，口中念念有辞：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母亲上了八十岁以后，从无神论者逐渐变成“泛神论”者，凡事要图“顺遂”。大家庭中，有人考大学、考公务员，她都要包粽子送上门；过新年，三十晚上吃完团圆饭，她亲手封压岁钱，总要配上云片糕；她端上桌的圆子或红，碗中数必成双——“四四如意”“六六大顺”……白发如花的母亲喜欢红衣裳、红围巾。我爱人和小孩平常喜着素色衣装，老母亲见到总说：衣服要穿火燥些！现在爱人和小孩都养成了习惯，只要到我父母家，她俩都红红火火地穿将起来，让老人家开心！

母亲特别敏感，特别神奇。大家庭中谁家有恙，她似乎能感知，莫名地就打电话过去查问。不久前，我外孙女（小名“小月亮”）因小儿肺炎住院，第二天她就打电话问“小月亮身体是否不舒服”，我们顺水推舟道，只是感冒，在医院看过了，现在家里吃点药就行了。到了第三天上午，母亲不断打电话问情况，估计她已经生疑，接下来肯定又要坐人力三轮车来我们家里探望，善意的谎言就会穿帮。可以想见，她会劳神、担忧到什么程度。我们决定：必须马上带小月亮到母亲家。病床上的小月亮，脚上还插着留置针，不能穿鞋下地，只好用袜子裹上。一路上，我们担心到家后小月亮未穿鞋、不像往常下地跑，让母亲看出破绽，但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到时随机应变吧。“小月亮回来了！”我们故作镇定，抱着小月亮，推开大门。老父亲眉开眼笑，不像老母亲明察秋毫，没有注意到小月亮脚上的异样，我们顺势将小月亮丢在床上玩耍。恰好母亲不在家，我与妻相视一笑。趁老父亲“弄儿床前戏”之机，悄悄商定，等母亲一回来就走，免得露馅……“太爷再见！”“太太再见！”小月亮依偎在妻的怀抱，小手伸出来，轻轻拽了拽老母亲的银发，奶声奶气地来了个飞吻。母亲抓过小月亮胖嘟嘟的小手，百般怜爱，心疼地念叨：小月亮瘦掉了，瘦掉了。我们见好就收，赶紧出门。等一等！母亲追出门外，一双嶙峋的手，捧着两只苹果……

车上，两只苹果，换了一回又一回，母亲追逐的目光，一遍一遍抚摸。诚如龙应台所言：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像父母一样，爱我如生命。嗅着苹果的清香，扪心自问，我为母亲做了什么，又能为母亲做什么，母亲又需要我们做什么。

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我心里沉重起来，眼里有珍珠般的东西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