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十年。十年前，邮中首届高中毕业生离校五十年聚会的时候，七八十位同学聚会新邮中一个不小的会议室，座无虚席，校长讲话，学生代表感言，向老师赠送礼品，师生合影，一切如仪。其时，七十岁左右的老学生依然精神矍铄，吾侪筋力尚未衰。如今，又聚会在风光秀丽的瘦西湖畔，与会人员骤减一半，不少同学都因为身体原因未能前去。有一位姓朱的同学患肺癌晚期，曾表态，只要病情平稳一点，就去参加这难得的聚会，终未成行。即使与会的三十人中，跛足而行者有之，执杖徐行者有之，靠人搀扶登楼者有之，其艰难之状，皆垂垂老矣，比起十年前的状况，差得多了。

十年变化太大，时光无法倒流。但是，师生情、同学情的一件小事、一次对话、一种情结，却会在岁月长河里泛起涟漪。山有木兮木有知，心悦君兮君亦知。这次聚会主办人之一的扬大政治系教授杨复新开门见山地说；“我感谢大家热情地接待了我这个外省的转学生，帮助我补上两地教育差异带来的不足，也让我认识了高邮，说我是一个高邮人，我就是高邮人！”如今，这位道地的扬州人如数家珍地介绍扬州风光名胜，让人尚未出游，已心旌摇荡。然而，令人更记忆犹新的是，十年前的聚会有同学诗云：“……朝阳双塔府前路，往回可曾数？书山坎坷借珠光，学海多情趣。韶华犹在，南天纵览，杨柳春飞絮。”恰同学少年，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却被1958年毕业报考内定方案碰成历史碎片，有五六个同学即使考得再好，也被拒之大学门外。于是便有刘子平老师的内疚、班主任颜烽的愧悔。

聚会活动的主持人张安福来自上海，开口就对已逝去的曹耀琴同学表示缅怀，说他因肺病未能上大学，夸他自学成才，人缘极好，口碑极佳。5月18日的座谈会极短，学友絮语绵长。吴森山身为厅局级干部，同学请他讲话，他摆摆手说，“能够相聚就有无穷乐趣。”合影留念，他执意让女同学和执杖者坐下，自己站在后排。有一位同学五十年聚会未来，这次克服困难赶到扬州，说要抓住匆匆岁月的尾巴，下一个十年再聚会，难矣。是的，上次聚会，仅逝世四位；这次聚会，又少了十多位；如果再过十年，逝者可能是几何级数增加。从上海来的张鸣祥本可偕夫人吴慧香同行，可慧香同学与肝胆血管瘤抗争七年，还是走了。他俩和我都是同班同学，从初二时就早恋，奇怪的是并没有影响学习。鸣祥是“百米飞人”，成绩上等；慧香更是佼佼者，两人终成眷属，情感笃诚。鸣祥边说边流泪，也引得身旁女同学眼含泪花。以致有同学坦言，晚上由扬州杨复新、朱有和、雍曙作东的宴会是“最后的晚餐”。

丢下这些沉重的话题，说说师生情、同学情的往事。我的妹婿高定向我们披露了两件事。他说，化学老师熊楚仲每每上课，只带书且不看，没有备课笔记，第一句话便是，“上一节课讲到什么地方呢？”有学生提醒，熊老师便侃侃而谈、谆谆教诲，课就是这样流淌出来的。有一个学生将化学上常接触到的“苯”写成了“笨”。熊老师将该生叫到面前，一点额头：“你真笨！”这一“刺激”却激活了该生学习内动力，成就了一位专家。外语老师王预芳将一段俄文译成了中文：“消磨时光是幸福的！”学生李遐昌举手发话：“王老师这样翻译是消极、不妥当的。应该为‘我们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得到老师的首肯和同学赞许。后来，遐昌成了地质学家，文物部门在他家门口钉了牌子：“地质学家李遐昌旧居”。享此殊荣者，同学中他可能是独一无二。

同为医生的雍曙与姜模英紧紧相拥，好长时间不松手。她们在说悄悄话。许多同学用手机将此情景定格。雍曙还将已执杖而行的倪忠恕搀扶着，过马路，缓缓行，像姐弟俩。李寅与我从小学就是同学，我们谈到在他家院子葡萄架下看书、下棋、玩纸牌，一下子又沉浸在童真童趣中。

早年，总觉得来日方长；如今，深感到来日苦短。在徐州做医生的宋桂芬比我大几个月，定要我称她学姐，她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十年前聚会，患癌症的丈夫将她送到高邮；这次聚会，又是她丈夫、儿子开车将她送至扬州。四天前，她刚刚送走突然病逝的姐姐。同学聚会，来一次少一次啊！她得知我爱人居继蕙也来扬（过去也十分熟悉），就叫我打电话把爱人约来。于是，身着一袭红衣依然十分丰满、白皙的她与我爱人晤谈、合影，背景是常青雪松。我以为，九旬可期，百岁非梦。无论愿景实现如何，如此聚会便是乐在其中。但愿人长久，能够再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