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2-21 20:56:24 作者:王玉权 来源:今日高邮
就拿灯节来说,顾庄孩子的享受不让三垛镇上的孩子。因为顾庄有一能工巧匠陈二仁,扎的花灯和店里卖的毫无二致。镇上店铺里的货,许多是从他那里批趸的。
陈二仁就住在我家紧隔壁。我从小就叫他哑大大,四乡八里闻名的纸扎艺人。一过了年,他便忙开了各种灯艺。高级的,用竹篾、铅丝;一般的,用芦材、棉线。
到了灯节,最不济的人家,也会一升半合的,换一盏芦材扎的四角灯,哄哄伢子应应景。
我们这条巷子里,我玩的是大兔子灯。哑大大喜欢我,又是紧邻,这盏兔子灯很霸壮。特地在兔肚子中间糊了一张玻璃纸,有张合的开关。换蜡烛时,不用从底部插,那既费事又不安全。兔子一身白皮上,洒了粉红的颜色,贴有寿字纹的花。雪红的眼睛,白茸茸的耳朵,兔唇开得很夸张,滑稽又可爱。四个轱辘灵动,把小伙伴们羡慕死了。
和我家平行的是侉奶奶家。她特宝贝孙子羊扣子。羊扣子从小就喜欢显摆。他也是一盏大兔子灯,由侉奶奶监护着。我们从巷北向南,沿着巷子拖,两只兔子相互比赛,玩得身上冒火、头上冒汗。
和我家对门的是春子家。他拎的是盏蛤蟆灯。通体用发青的玻璃纸糊的,上面有白色的麻点子。两个翅膀会活动,拎在手上一上一下,一扑一扇的,也很好玩。他祖父老大麻子持家苛严,是通顾庄有名的吝啬鬼。肯用一升米换这盏蛤蟆灯,算是很慷慨大方了。春子是出名的“昂刺”(好哭),一哭能昂老半天。大过年的,老大麻子不想惹这晦气,才少有地大方了一回。平日,想他用一升米换些杂鱼煮煮,个梦!他二姑娘红菱,十七八岁了,喜欢搽雪花膏,常被骂得泪眼婆娑的。红菱姐很喜欢我,我很同情她。
南边点的一家是惯宝宝呆日兴家。他父亲二麻子花了几天工夫,为他制作了一盏大走马灯。街上卖的、哑大大扎的,都是挂在堂屋中间的。这二麻子心巧,把它装在四个轱辘上,可以拖着跑。点上烛,纸马不停地转动,神奇,真好玩。呆日兴(人家才不呆呢)自小就会“麸”,大大咧咧,满嘴瞎嗨。“你们的兔子哪有我的马狠!一蹦一蹦的,小家子样!看我的马,得得得得地,冲啊!”说罢,拖着吊有铜铃的灯,飞也似的哗哗啦啦、叮叮铃铃地在巷子里骄傲地穿梭。
我们这条巷子里,还有小牛驹、大扁头、瘦庚红、小雨子、麻小五子,等,不及细述。
灯节,是我们孩提时代的狂欢节。起初灯里点的是家里烛台上的残烛。我们拎着、拖着,到自家至爱亲朋处换烛,这是风俗。那是仅有寸把长的细烛,纯粹是哄伢子的。我们不懂计较,反而很兴奋、感激,相互比谁换了多少根,常玩到夜阑了,精疲力竭了,月儿西沉了,才悻悻地回家。
你道完事了?才不呢。说不定哪个旮旯里会突然射来一个小瓦片,把兔子皮穿破了,可爱的兔子到家时,已伤痕累累、皮开肉绽,不成样子了。麻小五子等一班猴子,专干这损事。声言“吃兔子肉”。侉奶奶很恼怒,也无可奈何。人家呼溜八个屁,早没影了。
正月半过后,妈妈剥下我们穿脏了的新衣去洗。从此,便没年了,好沮丧。望着破破烂烂的兔子,好神伤。
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半,童言无忌。我们快活了半个月,狂欢了半个月。
正月半,天上明月,地上花灯,好一派天祥地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