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2-28 20:35:56 作者:王树兴 来源:今日高邮
我太太早年博客里曾记录过一位拉马头琴的小区保安,刚到北京三个月,他最想去剧团参加正规演出。“他说,只要拉琴就好,在舞台后面观众是看不见我的,我长得不行。”
有一些朋友和同事,曾经是“北漂”一族,意即在京没有户口、没有房产。世人说到“北漂”,表情、语气以及隐藏的意涵比较复杂,态度不明。无论从事怎样的工作,一个“新社会阶层”人士和一个餐馆后厨洗碗大姐,可能同样面临着流动性租房、孩子上学入托难、家人分隔两地甚至婚姻爱情冷战、破碎等等现实困境。
这些年有意无意收集了一些地下室居住者的故事,一直在咂摸这些片段,受到很深的触动。我强调的是“片段”,因为无论听到和看到,都不够完整,或者在不同的转述者那里都被简短提炼过、删改过,甚至部分地遮蔽了。这样的转述本身就很有意思。为什么大家未曾展示全部?或者说谁也不知道全部?当然,一个人的生涯本来就可能被分作几段,谁也没有义务也没有意义去和盘托出。
关于地下室生活,我知道有的转述者,本身是在说自己的故事。为什么是转述,为什么隐藏身份,是我很在意的部分。我需要一个爱丽丝,需要一个兔子洞。所以就有了这篇《重归苏莲托》。然而,这不是一篇情爱故事。
王武林和黄柠变换着角度和人称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之片段。他们把自己藏起来,藏进段子里,而故事里的人、对象,“洋葱”、荟子、戎夏也不同程度地藏起了自己的一部分。尤其是走星路的焦娜,应该是恨不得抹掉过往生活吧,那点捉襟见肘的不堪也是令人怜悯的。在他们的领域,理想很美,现实很棘手,而生活更是大于爱情。人人都在讨生活,都被生活欺负过,然而也都咽下去了,这个苦他们看得很开,是必要的代价。对于彼此的生存轨迹,他们之间并不需也不想知道来龙去脉。
怎么去讲述和展现这些北漂在地下室里的个人生活?构思的过程里我脑子不断闪现出数年前读过的日本舞台设计家妹尾河童的“窥视”系列图书,在对地下室这种特殊空间的透视把握上,对人物叙述视角、展现层次的设计上深受其启发,于是给王武林和黄柠安置了这样一种隔墙有耳的交往。
《金瓶梅》之类的古典小说里经常提到谁和谁有些“首尾”,这个词看起来有轻微的贬义。我喜欢这样的隐语,和此处按下不表的节略。这些“首尾”,实在是人性里那些黏连难断的部分,人际社会里的一些结缔组织。王武林在盥洗间里煮粥,黄柠暗自感动之余赶紧声明自己有未婚夫了,是他们这段比邻而居“共同”生活里温情的高潮。黄柠控制不住内心各种不解、不甘,才在与“洋葱”结婚前住进这个地下室,就是想看看这里能不能产生爱情。然而爱情是实验和设计不来的。她释然了,快步离开这里回归生活。
而做得一手好菜的王武林,又是因为与女友之间涉及房子等等的种种不平衡才住进地下室。他与其他女子的“首尾”故事,他自己也有意识地透露了一点点。他也许会真的在这里安心住下来,也许会有更好的发展,也许能“重归苏莲托”。这一段故事结尾部分,让黄柠邀请他去看演出,让二人穿着礼服吃烤串,让他们对于结束一段暧昧关系、结束一段实验式的生活,来得如此干脆、洒脱,也是充分考虑了大城市里男男女女之间感情与生活的各种错位、不期而遇的遗憾,并没有资格和能力营造维护长久稳固的亲密关系,“挥手自兹去”,明亮的生活和滋养人的爱情总是安放在前方的期待中。
不同层次的北漂一定都不乏抱团取暖的短暂爱情,日常生活里的互相支撑、寂寞夜晚的临时燕好,已经超出了婚姻、道德能够约束的边际范围。狗血与鸡毛,无奈和悲欢,是他们极其容易共通的剧情。我并不想把这些内容太写实,再现各种急促拼贴的或者吵闹拥挤的人际关系和齐整圆满的婚恋故事,所以给了不在场的“洋葱”一个极为有尊严的个性形象,在地下室那样人所共知的生存环境里,他还固执保持着与周遭极富有对比性的饮食习惯,穿着白大褂做一个番茄意面,认真、精致地吃,在这样充满流动不安的生活里,如此维护个人的仪式感。这样的人,容易与生活打个平手。他帮了焦娜,同时也体面地结束了二人关系,获得了和黄柠的爱情归宿。这一段故事的设计,也是想说明地下室生活里存在一种披沙拣金的向上的能量,至少有这样的可能性。
黄柠和王武林,身份并不是一般所谓流动人口、进城务工人员、农民工,这样设计不是想说他们的职业和阶层有多高级,实际当然也并不高级,只是一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仍然在地下室里为生活和将来打拼的群像。
蜗牛和寄居蟹不同。前者一生很沉重,后者则会换壳。无论壳是不是自己的,无论华丽牢固还是简陋破旧,壳都是手段,不是目的。悲哀的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把这个当成了目的。王武林们、前同事们、前邻居们、前任们,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在北京,在任何一个非故乡的大都市,他们都是擦肩而过。共同停留的一瞬间,是借壳生存的人生一小段,这里的狼狈、匆忙与希望和梦想相比,似乎都可以忽略不计。能够相遇,甚至生发了爱情,也是有限的温暖、共情。
北漂的生命各有来头,各有去处,本质上布满了有所控制的疏离、隔膜,他们有意识地节略了自己的生涯,而我有责任把遮蔽的部分展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