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5-14 20:58:29 作者:□ 杭荣来 来源:今日高邮
母亲生了7个孩子,5男2女,两个女儿出生时适逢1958年大饥荒,相继饿死。那时的母亲是无助而悲痛的。四哥和我是后来者。我生来体弱,6岁时突发急性肾炎,全身浮肿,眼都睁不开。连夜,父亲和大哥外叫两位乡邻用笆斗把我抬到乡卫生院。卫生院条件简陋,无能为力。绝望时,恰巧遇一产妇难产要送兴化,用抽水机船把我俩一起转运。急诊,抢救,小命总算保下来。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母亲陪了一个多月。
母亲最大的心思是五个儿子,如何给他们找老婆、成家。在吃饭都成问题的年代,这是极其头疼的事情。我记事时,大哥和二哥都已成家,且已分家单过。大哥娶的是渔船上的姑娘,二嫂是母亲从她妹妹手里软磨硬泡来的,我姨妈的大女儿嫁给了我二哥,当时也没有近亲不能结婚的概念。此时,家里已穷得叮当响了。四间茅草房,最西一间分给二哥,一间堂屋,一间灶房,最东边一间卧室。四哥和我还小,跟父亲母亲睡一张床,三哥在灶房打地铺。三哥此时已接近30岁,如此状况,怎么找老婆?
父亲老实憨厚,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是母亲在操劳。母亲身体又不好,经常看到她胃疼得弯下腰,蹲在地上,蜷缩着身体,汗珠直冒,久久不能起身。我那时才八九岁的样子,就学着烧火,去田里铲草喂猪。
三哥找老婆的事情不能再拖了。本地没有姑娘肯嫁,只能找外地的了。母亲打听到邻村有四川的妹子嫁过来的,就三天两头地央求人家,请人家再带一个过来。终于在花了一笔钱后,把四川的三嫂带了过来。这是最费母亲心思的一件事。
四哥上学没有多大长进,早早地出来学手艺。母亲寻思着老二老三是木匠,就让老四学瓦匠吧。母亲坚信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这是困苦年代最朴素的思想。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四哥现在做瓦工的收入比我这个上过大学的高。
三哥生了个女儿,按理要单立门户,但是没有房子,这又愁坏了母亲。东挪西借之后终于砌了个小房子,把三哥分了出去。
身体不好的母亲终于累倒了,住进了医院。大嫂腾出时间来照料。此时母亲仍然操心着剩下的两个儿子。四哥十八九岁了,我也十四五了。按理四哥到了定亲的年龄,可家徒四壁,谁肯嫁?年近六旬的父母实在没有办法了。想着把四哥招给人家,就是入赘到女方家。恰好同一病房同村的一户人家,四个女孩,想招一个上门女婿。两个母亲一谋即合,定下了亲事。两家往来了一二年,意外发生了,女孩不愿跟四哥谈了,自己找了一个,退了聘礼,退了亲。此时的母亲是绝望而无奈的。
在沉寂中度过了一段时间,传来了好消息。邻家托人捎话,愿意把大女儿嫁给四哥。母亲当晚就去邻家谈四哥的事。邻居说现在人家都住瓦房了,你把茅草房翻成瓦房,女儿就嫁给你家老四。母亲点头应允。
茅草房翻建成瓦房,对我们家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上海的姑妈回老家探亲,母亲和姑妈说了砌房子的事。姑妈动员父母亲到上海去拾荒,她楼下的老太拾荒好像赚了不少钱。唯有这条路可走了。父母收拾行囊,丢下四哥和我,去闯荡上海滩。我不知道父母在上海是怎么生活劳作的,我想肯定是辛苦的。四五年后我去上海看他们,我的心是流泪的。
确实,父母亲从垃圾桶里拾到可卖的垃圾,挣到了钱。回家过年,母亲从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大叠钞票,我帮母亲快乐地数着。
两年后,母亲决定翻建房屋。各项事务均由二哥主持,此时二哥已是建房大师傅,建造工程井然有序。大瓦房砌好了,四哥娶了四嫂。
父母在上海拾垃圾挣到了钱,庄上人和亲戚都知道了,他们纷纷要父亲把他们带出去,父亲仿佛成了垃圾帮的帮主。
母亲在为四哥婚事操心的时候,也为我操心着。父母的体力和精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四儿子没有招得出去就把五儿子招出去吧。相好了一户人家,不远,就隔着几户人家。彼时我好像刚上初三,两方家长谈好了,我也不知怎么办。反正最后去了一趟兴化,买了些东西,和女孩看了场电影,算是把亲事定下来了。
小时的我们都是顽童,大人无暇顾及,我们的世界是自由的,只要把该做的事情做掉,晚上回家睡觉就行了。下午放学,拾草的拾草,放牛的放牛,烧晚饭的烧晚饭。做完了,天黑了,分成两派打仗。经常有打破头的,满脸是血嚎着回去的。第二天各自家长训一通,过几天又上战场。到夏天,下河游泳,自学成才,没人管,也有不小心淹死的。一直到初三才知道上学很重要。庄上有人考上大学,分配到城里上班,人人羡慕,成了我们这些穷孩子的榜样。学习的氛围很浓,很多人挑灯夜战。我也融入其中,居然每次考试不断进步,直至名列前茅,顺利考入高中。三年高中,三年拼搏,高考成功。我成了母亲的骄傲。
大学第一年的暑假,我去上海。先到姑妈家,第二天姑妈把我带到父母住的地方。城乡结合处,一块荒地,搭着一个个一人高的矮棚,矮棚是用黑油毡纸围起来的,仅容搁一张床。周围污水横流,臭味弥漫。母亲正低着头分拣着拾来的垃圾。母亲高度近视,不是看,是用手摸,来感知垃圾的类别,是纸?是布?是铁?是塑料?还是玻璃?然后扔在不同的位置。我泪涌,喊“妈妈”。母亲抬头,皱纹满面的脸上全是高兴,“小五来啦!”我拉母亲的手,黑黢黢的,遍布裂痕。父母亲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辛劳了这么多年。
母亲是千千万万中国普通妇女的一员,生了我们,养了我们,吃了比一般人还要多的苦。她历经解放前的战乱,解放后的土改、大跃进、大饥荒、十年动乱;她平凡而朴实。她用一双柔弱的手托起一个家,给了我们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