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最早的事，大概是我三岁那年夏天，光着身子端坐在椅子上，神色从容地拍了张裸照。这张裸照在堂屋的相框里放了多年，成为家人和来客的开心果。后经我强烈谴责，父亲才将其撤下。如今照片不见了，老宅改建了，椅子蛀朽了，照片里的人也长大了。

再之前的事就没有印象了。听母亲说，父亲经常把我扛在肩上，到亲戚家串门，我的手臂上经常被叔叔伯伯们咬满疼爱的牙印。若是真的，这样的疼爱还真是特别。

我在学龄前都是和爸爸妈妈睡在一起的，他们有时去鱼塘的小屋住，也把我带上。早年没有电视机，天一黑就上床睡觉，免不了自行消遣。如今想想，这在床上度过的时光里，还颇有些趣事。

小时候我很好动，睡不着觉，就爱在床上翻跟头，天冷了就钻被窝。爸妈各睡一头，我就一会钻到这头，一会钻到那头，把被窝里搅得一点暖和气都没有。爸妈有时嫌我烦，就会跟我闲扯，最常问的问题就是：爸爸和妈妈，你更喜欢谁？这个问题真的是太难回答了，最终我给出的答案是：都喜欢。刚开始爸妈还很满意，觉得我还挺机灵的。可是经常问，我老是这样回答，他们就不满意了。于是我就补充说明：要买新衣服新书包时，喜欢爸爸。要吃好东西时，喜欢妈妈；爸爸外出打工时，喜欢妈妈。爸爸回家带了好东西，喜欢爸爸；妈妈生气时，喜欢爸爸。爸爸发火时，喜欢妈妈。对于这个回答，爸妈很满意，到处跟人说，由此我得了“话篓子”这个不知是褒还是贬的外号。

五岁开始上学，就不再和爸妈同床了，跟姐姐睡一张床。那时家里已有一台熊猫黑白电视机。电视朝西面，床西的位置自然就被姐姐霸占了，不过她有很正当的理由：小孩不能多看电视，对眼睛不好。我虽不服，但也无可反驳。现在想想，她不过长我五岁，也是个孩子呀！

那时电视机能收到的频道屈指可数，白天能看的只有江苏台，晚上再加个盐城台，哪天信号好点，还能看到兴化台，却收不到高邮台。因为洋汊村在高邮最东面，与兴化相邻，离盐城也较近。我只有在周末的时候可以堂堂正正地看电视，其他时候都只能听电视。有一晚播《鹿鼎记》，实在忍不住了，就偷偷地钻到被窝中间，扒开一个小缝看。看完两集，颇为快意，姐姐居然没发现。

我睡觉时很不老实，经常蹬被子，翻来覆去。有一次晚上被姐姐吵醒，只听她大声叫爸妈过来，说弟弟不见了。当时我还以为她说梦话。爸妈来到房间，开了灯，大呼：“你小子怎么睡地上了。”我一睁眼，才发现自己睡在床底下。床高差不多半米，从上面掉下来我居然都没有醒，只觉得后脑勺隐隐作痛。

姐姐上初中住校后，床就是我一个人的了，电视也是我一个人的。我看古装剧里常有油灯，觉得很有韵味，也学着做盏油灯：取一个汤勺，舀满油，取一段缝衣线，先在油里浸一浸，然后略冒出勺边，作灯芯。可这样的效果并不好，经常点不着，点着了也燃不久。于是我改用蜡烛油，用一个小酒杯，里面蓄满蜡烛油，中间插一根火柴枝作芯，效果还算不错，就是味道太大。晚上，我关了电灯，把蜡烛油灯放在床边，煞有介事地取了一本书，摆出电视剧里古代文人苦读的样子。但不久就被爸妈发现了，因为他们闻到了蜡烛油燃烧的味道，还以为着了火，到我房里才发现是我在瞎折腾。

14岁时，我升入初中，开始住校，十人一间的集体宿舍。从此，床上的幸福时光结束了，而我的童年也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