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5-30 21:49:08 作者:□ 卢有林 来源:今日高邮
那年月,一个大队一个月才轮到一次放电影的机会。下午,太阳还没有落山,放映员的影子还没有看到,大人就叫孩子扛着板凳到学校操场上抢占位置,而大队干部则忙着张罗招待放映员的晚饭了。在我的记忆里,总有那个八面玲珑镶着金牙的大队通讯员弓着腰在庄子捉肥鹅的身影。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放映员在大队干部的陪同下,来到操场忙活开了:搁机器,拖线缆,竖竹篙,扯幕布,系喇叭,调镜头,试声音……放映员娴熟的动作,总会招来孩子们的围观,赢得孩子们钦佩的目光,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世界里似乎再也没有比放映员更加神圣的职业了。做完这些工作,大队干部就要陪放映员喝酒了,而这段时间正是孩子们最难熬的,这种滋味比如今等待晚点的汽车还难熬。有一次,我和小伙伴春桃在操场上苦等了两个多小时,实在无法坚持了,便溜回庄上打探。我们躲在通讯员家的后墙,透过狭小的窗户,看到了一向不苟言笑的大队长陪放映员喝酒时,喝得猴屁股似的脸,更令我费解的是放映员竟然在我们威严的大队长面前显得那么自在,我的内心不禁萌生一个念头:做放映员真神气,有吃有喝,还让大队长陪笑脸。春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满桌的鸡鸭鱼肉,我都听到了他咂嘴咽唾沫的声音。大队长和放映员起身的一刹那,我们便飞快地向学校操场奔去,在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苦苦等待的小伙伴们。
就在光束投向幕布、喇叭响起的一刹那,所有的嘈杂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幕布。耳听着雄壮激昂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眼看着屏幕上巨大的五角星不停地放射出金色的光芒,我们真的感觉到每一条血管里都有一股热血在涌动。没有人指挥,但秩序井然,因为人们早已把看电影当作一种高级的精神享受了。只是随着电影情节的发展,大家情不自禁地发表简短而又朴实的评论。比如,镶着金牙、头发二边分、挎着盒子炮的人物一出场,人们就说,坏家伙!五官端正、一脸正气的人物在敌群中一出现,人们就说,地下党!电影特技——慢镜头一出现,人们就说,轻功!更有趣的是,出现青年男女拥抱的镜头,小伙子们便起哄,姑娘们就低头掩面,只是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瞅上一眼。
看电影的人越聚越多。除了本大队的男女老少,还有邻近大队的铁杆电影迷,为了满足一下自己的精神需求,他们赶了很远的路。夏天,为了抢时间,他们甚至游泳过河而至。来往的过客也被电影吸引住了,还不住地说自己今天运气好,赶上看电影的好机会。最前面的人几乎坐在了幕布的下面,仰着头看,那姿势就像等待喂食的鸭子。也有人干脆跑到幕布的背面去看,第二天,他还煞有介事地告诉别人,某个地下党是左撇子,因为他是用左手开枪打死那个狗特务的。他的一番话当然会引来一番争论。两部正片,一部加映,要放到夜里十二点钟左右才结束。当幕布上出现“再见”两个字时,人们才极不情愿地相信今天的电影真的结束了。于是,操场上又沸腾起来,“来扣,你在哪块啊?”“兔子,你的马灯带来了吗?”“伢子,你别跑,叫你爸驮!”夫妻间,父母与孩子间,邻居间相互照应的喊话声不绝于耳。十分钟后,一切归于沉寂,只有一两个干部和放映员在昏黄的灯光下收场时忙碌的身影。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人们茶余饭后便有了谈资,有人“超级模仿秀”,有人义愤填膺,有人长吁短叹……一直谈到下回看电影。
时过境迁,这种露天电影也逐渐被人们收藏在记忆的相册里,只是在自己厌倦世风浮躁的时候,偶尔想起它,一种久违的温馨便在心里氤氲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