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5-30 21:49:34 作者:□ 方椿荣 来源:今日高邮
记忆中由西向东的这条巷子很是整齐,没有任何破屋倒墙。青一色的站砖铺路,坐北朝南排列有好几户深宅大院,青砖黛瓦,雕花门楼。我就出生在这条巷子里。
3号门牌是亚洲大药房陈姓的私宅。一对铁皮钉满铜钉的大门,推开门后是一长条形的小院,等长于3间大屋。小院里一棵齐墙高枇杷树,常年翠绿,另一端是小半人高的花台,花台中央种植有一丛天竺,周围布满了各式花卉。秋冬季节,天竺上长出一串串豆粒大小鲜红的果子,如遇下雪,出落得美不胜收。从小院中间一道门进去是四方形天井和三间两厢的结构,穿过堂屋的屏门就是主家的居所,仍然是三间两厢,一方天井。他家从前到后一共3进大屋和庭院,1953年前后我祖母以一纸一年期的“赁房纸”租住在第一进,想不到一住就是40年,乃至于后来不知情的都以为是我家祖产。
亚洲大药房解放前是本城著名的西药房兼诊所。老板叫陈伯哉,人称大太爷,在我出生后不久即离世了,留下一位补房太太和她的亲生闺女,我称大老太和老孃孃。大太爷和前妻育有一子,出息了得,在上海读的老牌艺术院校,专攻戏剧化妆和雕塑,后来任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名叫陈绍周。先前已在家里成婚,并生有两子,但后来梅开二度,抛下了原配发妻和两子,在沪重新成家。可怜了大少奶奶,守一辈子活寡。大老太和大少奶奶在中进的正屋对房门而居,此时大太爷已逝,大少奶奶从祖业,作为一名护士加入了公私合营的“十六联”医院。这对婆媳年龄相差无几,小姑也和两个侄儿同龄不同辈,为了各自的利益,他们成了“生死活对头”。大老太生性柔弱,和女儿相依为命,大少奶奶虽有工作,但要抚养两个在外读书的儿子,此时家道中落,靠吃老本维持,实属不易。为分割财产,请车逻的二太爷主持谈判,多年未果,直至上世纪60年代初“房产改造”,多余和出租的房屋全部收归国有。大老太也去世了,小姑嫁人了。50大几的大少奶奶文化大革命中吃尽苦头,她作为“资本家代理人”惨遭批斗、抄家,扫厕所、拖板车,不管烈日炎炎还是冰天雪地,从城南到城北运送医疗用品。两个儿子读到中专,由于出身问题,与大学无缘,后来他们都在外地成家立业,如今都已年过古稀。
从我家大门向东10来米是李家大院,有这条巷子里最漂亮的青砖雕花门楼。推开大门是一方小天井,正对大门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墙角一条边的海棠花,地面用站砖铺成人字形条纹,长满了绿苔。进大门左转朝东方向是对开的二门,进得二门是柴房,中间通道,右边堆放柴火,左边隔出一间,支一膛三眼大灶,是厨房。走过过道是狭长形的天井,天井里有一棵高大的黄芽树,树头已经伸出院墙,正对院墙的3间大屋,中间明堂,两边是有顶地板的房间。天井的另一端是小厢屋,纸糊的格扇为门,直对柴房过道和二门。从第一进堂屋直穿而过,来到第二进,也是三间大屋,比第一进高大深邃,堂屋的老爷柜正中上方悬挂着洒金白底朱字“天地君亲师”的条幅,老爷柜上排放着香炉蜡烛台。
李家是开蛋行兼炕坊的,家底很殷实,有弟兄两个,统称大房和二房。大爹爹(我们这里祖父辈称爹爹)身板硬朗,白发寸头,一脸的严肃。我记事时他家的生意也公私合营了,大爹爹不怎么出去,大奶奶成天在第三进屋里编织芦席和窝积(我们这里很多人家都做这个营生,因为有很多的芦荡出产芦柴)。每天傍晚时分,老两口把成捆的芦柴铺在后门口的路上,拉着石磙碾压,要干到很晚才收工。从他们的吃穿用度上根本看不出是有钱人家,只知道他们有两个儿子,都在外地读大学,大灌子(小名)在兰州,小灌子在武汉。
二爹爹很早就去世了,留下二奶奶和独生女儿。二奶奶单身住在第一进的小厢房里,女儿在扬州上卫校,后来分到苏北人民医院当护士,嫁了个政府秘书。二奶奶小巧的个子,半大的小脚,慈祥可亲,爽朗豁达,特别和巷子里的小孩玩得来。她虽不识字,但肚子里故事不少,经常讲给我们听。二奶奶丈夫死得早,靠帮人(做保姆)和洗衣服抚养女儿读书,和大房老死不相往来。原来二爹爹在世时,他家有约定,第一进大屋归二房,第二进归大房,其余的二一添作五。但二爹爹去世后,因为无子,大房坚持要将小灌子承继给老二,目的是占有祖产。二奶奶坚决不从,她说:“我无儿有女,同样要继承祖产。”所以她把两个正房分别出租,一个租给“宝应奶奶”,一个租给“詹大奶奶”,自己住在小厢屋里,以维持生计。
从李家门楼向东约20米,不算起眼的是邓家的大门,开门即是小穿堂,和穿堂并排向西有五六间小屋,小屋前一条砖铺的甬道,通向对过的5间大屋。正中是堂屋,两边的房间都有里套房,全部玻璃格扇,通亮透明。邓家是“大顺酱园”,所以在南北大小屋间相当于人家3进庭院的地皮是晒场大院,院內除长满各式花草,两边排列有几十口大缸。南端临院的一排小屋实际上是作坊和下房。我记事时,留着山羊胡子的邓大太爷年事已高,好像有四五个女儿,都在外地读书,领养一个儿子,继承家业。其时已作为资方代表加入公私合营的高邮酱醋厂,大院子也闲置了,那些大缸埋半截在土里,用来养金鱼。
从邓家往东,还有张银匠家的大院,一进门就是宽敞的天井,前后两进大屋。张银匠死得早,夫妇俩不育,从乡下领养了一个儿子,成人后,心路大,独闯天下,最后落脚在乌鲁木齐的一家国营工厂。直到张老太归天,我们从未见过她这个儿子。张老太长我奶奶几岁,她们相处得像姐妹。老太孤寡一人,我们全家都乐于照顾她,过年过节一般都在我家。当然她也不讨厌,白皙的皮肤,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一双小脚,拄个拐杖,还识得几个字,说话很幽默,并不为孤独而悲伤在外。
记忆中的这条小巷还住有卖熏烧的、开木匠铺的、开布店的,还有小学教员,后来又搬来了吴校长、徐书记等等。冬去春来,时代变迁的脚步不停,如今这条小巷仍然古朴、幽静,但早已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