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04 19:52:10 作者:□ 朱桂明 来源:今日高邮
第二天,青壮劳力去放水、犁地、挑肥、撒肥、平田、栽秧。老人和半大伢子,还有我们六个知青,留在打谷场,晒麦子。傍晚,麦子已经晒得小半干,堆在打谷场上,像一座小山。夕阳似火,通红通红,映得“小山”金光闪闪。奇怪了,收工不回家,却来到打谷场。人人尽显疲惫,又个个面带微笑。我们的邻居“呆子”王立高,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队长不知从哪儿弄来三包香烟——“飞马”牌的,二角九分钱一包。“抽烟的,一人两根!”队长边说话边散烟,整整散了两包。这么好的香烟,人们舍不得抽,小心翼翼收起来。他们同“呆子”一样,平时只抽八分钱一包“经济”牌的。拿了香烟,人们还是站在“小山”四周,七嘴八舌,似乎在等着什么。
“这里还剩一包,大家说,怎么办?”队长高举香烟,生怕别人见不着,那问话的口气,充满诱惑。我们被问得莫名其妙。
“打赌!”众人异口同声。
“打赌?”我们更加莫名其妙。一询问,方明白。原来,这里有个规矩,新粮上场,脱好粒,晒完第一个太阳,生产队都要打赌。打赌可以烘托丰收之喜悦,更能激发劳动之斗志。
“怎么赌?”队长又问。
“还是比挑担子。”众人仍旧异口同声。
“好,还是比挑担子!今天,我们赌个小的,就一包香烟。秋后收稻子,再赌个大的!”
比赛开始。只有两个人报名参加,一个是“癞头”戴广礼,一个是“大脚”俞金山。“癞头”挑了三百斤麦子,走了三圈,平了“呆子”去年创造的生产队记录,只是最后半圈走得比较艰难。“大脚”也挑了三百斤,可惜走了两圈半就败下阵来。
“癞头”按耐不住兴奋,伸手就去拿香烟。队长把手一抬,没拿到。队长的目光,落在“呆子”身上。
“‘呆子’,认怂了?”“呆子”吸了口烟,笑了笑,未搭理。
看得出,“呆子”昨天挑麦把挑伤了,今天有点累。要不然,他定是第一个出场。昨天挑麦把,别人一趟一百多斤,他一趟足有二百斤。他说,收庄稼要“抢”,粮食进仓心里才安稳。可是“呆子”经不住“挑”。“挑”“呆子”的,是“大脚”。他阴不阴、阳不阳,斜眼望着“呆子”,一声接一声地喊:“‘癞头’骑在‘呆子’头上拉屎咯,‘癞头’骑在‘呆子’头上拉屎咯……”这个“大脚”,自己输给“癞头”,却希望“呆子”替他出气。“呆子”像干柴,一“挑”就“着”。只见他青筋暴起,勒紧拳头,大吼一声:“再加十斤!”
“呆子”好胜,加十斤,他就比“癞头”强。“大脚”一听,乐不可支,连忙称了五斤小麦倒进前面的笆斗,又称了五斤小麦倒进后面的笆斗。三百一十斤重的担子,“呆子”一弯腰、一蹬腿、一挺胸,上了肩膀。“哼唷,哼唷……”“呆子”打着号子,健步如飞。一圈,两圈,三圈。“好!好!好……”到处都在喊,“呆子”越发来劲。他环顾四周,昂起头,振作精神,又多走了一圈。四圈走完,“呆子”放下担子,在一片欢呼声中,得意地走到队长身旁。他接过香烟,一人一根地散了起来。“呆子”烟瘾大,一般舍不得敬别人香烟,今天却破例大方。这一场比赛,与其说打赌,不如说庆贺。庆贺,须共享——人情世故,“呆子”懂!
可是散到我们,他却憨厚地一笑,停了下来:“新农民,剩下几根,留给我自己了,你们有……”原来,我们也学会了抽烟。“经济”牌,我们一抽就咳嗽,只好花大价钱抽“飞马”。好在插队第一年,国家每个月还发一点生活费。“呆子”每次给我们送青菜,我们都要敬他“飞马”,他知道我们身上有。这个“呆子”,非但不呆,还狡猾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