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10 20:49:08 作者:□ 周顺山 来源:今日高邮
那张桑树枝做成腿的凳子扛上我肩头的时候,我感觉很重,真的很重,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肩头酸痛,但我还是扛到了很远的学校。令我惊奇的是,许多年后我突然发现,学校其实就在村子的后面,一点儿也没有当初上学时感觉的很远。我穿着没有后跟的布鞋,鞋口两边各有一个松紧,有一个开了口,走起路来,拖拖拉拉的,所以同村的小军扛着一张长长的凳子走得就比我快,尽管他的布鞋前面破了个大洞,三个脚趾头都伸了出来,但就是走得比我快。这更加让我坚信,阿姨给的凳子很沉。没办法,只能扛着去,因为所有想上学的人都要扛着凳子去,各人坐各人扛来的凳子。唯独让我兴奋的是,一学期只要扛两次,开学扛着去,再扛回家就放假了。
30年前的深夜,我独自从更远的初中学校跑回了家,因为与我同一个宿舍的同学和我翻了脸,把那张他家的共同搭床铺的长凳子抽走了,我的床塌了半边,只好回家扛凳子。月光把小路照成一条长长的白带,晚风将两边的芦苇吹得哗啦啦响。我害怕极了,一路快跑,因为我相信,跑得慢,就会被鬼追上来。父亲听完我急促的诉说,二话不说,把家里一张最宽最结实的长凳子从饭桌下抽出来,扛在我肩上。那个深夜的倔强与紧张害怕一直深深地埋藏我心底,至今,我也不愿带黑出门。
后来的几年,我都没有扛过凳子。因为学校逐渐有了各式各样的凳子,一开学,如果被老师安排座位时得到一张结实的凳子,那绝对是件幸运的事情,第一时间会和同伴商量着给这张凳子刻下什么印记,并会立刻实施。于是,常常就见到这张凳子的不同部位早已被之前坐过的人刻下的印记,或是名字,或是符号,或是不同深度的划痕。至今还记得,有一个印记特厉害,厚厚的凳子面居然被硬生生地挖了一个洞!
直到24年前,我又扛起了凳子,不过这些长凳子不是我的,是学校的——我有幸成了一位小学老师。一到开学季,有多余凳子的学校就用船把凳子送到缺凳子的学校。这边还在把凳子往船上搬,准备送,那边缺凳子的学校就派了好多老师与大个子学生在码头处眼巴巴地看着河里经过的每一条船。时间一长,就叫喊着,怎么还不来?还不来!究竟什么时候来?远远地看见一船叠放得很高的凳子来了,立刻欢呼起来,来了,来了!我也常常参加这种等到船来,把凳子扛上岸送到教室里的活动。尽管这些凳子有高有矮,有长有短,但再也不需要学生自己扛凳子来上学了。作为老师的我,在以后的岁月里有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替学生按照长个子的速度,随时调换不同高度的凳子,以及学会简单的修理凳子的技能,比如会安装掉下来的凳子腿。
10年前,我彻底告别了扛凳子,因为学校里再也没有凳子可扛了,学生们坐的是清一色的杌子。这些杌子和桌子都由国家统一订制、配送,木制的板面光滑耐磨,金属的腿坚固稳重,桌面四角打磨成圆角,桌杌脚的两端都有塑料套包裹着,又美观又安全。
如今,站在讲台上,看着与当年的我一样朝气蓬勃的孩子,看着那漂亮干净的校服,鲜艳夺目的红领巾,整齐一色的桌椅,宽大明亮的窗户,高大挺拔的教学楼,心里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