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丰年间，社会上流传着一则十分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有两个人，一个是朝廷官员王定国，一个是歌伎柔奴。

这个故事是依附着苏轼的一首词而流传出去的。这就是苏轼的《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词文曰：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说到王定国不少人都知道，他出身世家，朝廷官员，与苏轼友善，而且喜欢搜集苏轼的诗文墨迹，也正是这一爱好惹起了祸端。元丰二年(1079年)八月间，北宋官场爆发了“乌台诗案”，打击的对象是苏轼。苏轼入狱一百多天后，于元丰三年春贬谪黄州，任团练副使。受此牵连的二十多人，王定国受罚最重，被贬至岭南的宾州，亦即今天的广西宾阳。

王定国被贬的消息传出，其家中一众佣者侍妾树倒猢狲散，只有年轻貌美的柔奴愿意陪同前往。

柔奴，复姓宇文，本也出身高贵，无奈家道中落，流落风尘，因出众的容颜和出色的技艺，被王定国纳为侍妾。

柔奴陪伴王定国在尚未完全开化的宾州生活了四年余，其艰辛，其苦痛，是局外人无法想象的。元丰六年王定国遇赦北归，途经黄州，拜访还在黄州的苏轼。

苏轼一直为王定国因为自己被贬而自责，屡屡致信宾州表达愧疚之情，同时，苏轼以为王定国和柔奴一定为非人的环境折磨得不像人样。可是，一经见面，大为吃惊。于是，挥毫写了这首传颂至今的《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苏轼在黄州期间还写了《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在这首词中，苏轼不仅表达了自己对王定国和柔奴在艰难的境遇里磨炼自己、越发坚强的倾慕，而且借柔奴之口，反映了自己“家”的意识和随遇而安的人生观。

我们还是来品味品味这首词。

常常羡慕这人世间还有这样俊美的男子，就连上天也怜惜他，赠予温婉美丽、肤如凝脂的女子陪伴他。大家都称赞这个女子的歌声清亮悦耳、笑容柔美，听到她的歌声，就好像雪片飞过火热的夏天，让世界变得清凉了。

这是词的上片，说的是印象里，或者说过去生活中的王定国和柔奴，他们一个是“琢玉郎”，一个是“点酥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下片一转，写分别几年后，作者的所见和疑虑，用问答的方式，突出女主人的见识和境界，回归到词题中来，这首词是送给寓娘的，自然要写写寓娘了。

浪迹万里之外的岭南，一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也一定表现在容颜的衰老上，可是，却显得年轻，微笑的时候，还带着岭南梅花的香味。我实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试探着询问柔奴，你在岭南应该吃了不少苦吧?没想到，你却回答：过得挺好，心安定下来了，哪里都是自己的家乡。

细细品读这首词，谁不为柔奴博大的胸襟和随遇而安的境界所折服?一个弱女子能够如此，实在难得。她配得上情与义。

每读此词，我就联想到与柔奴身世相仿佛的南宋人毛惜惜。据坊间流传，毛惜惜一说是高邮人，一说是淮阴人，这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她出身仕宦之家，自幼学书学剑，多才多艺。幼年时，金兵南犯，高邮沦落，父母双亡，与乳母李氏逃至扬州，因其懂得琴棋书画，能歌善舞，很快在扬州城有了名气。后被高邮总兵荣全(是否有其人、任其职，存疑)强行纳为小妾。荣全叛变，毛惜惜宴前斥责荣全，被残忍杀害。乱平后，宋理宗封毛惜惜为英烈夫人。

这段文字虽然笼统，但已经反映出毛惜惜的为人品格，以及其行为所产生的影响。

毛惜惜的事迹在《宋史》中有记载。《宋史·列传第二百一十九·列女》的最后一位就是毛惜惜。其文曰：“毛惜惜者，高邮妓女也。端平二年，别将荣全率众据城以畔，制置史遣人以武翼郎招之。全伪降，欲杀使者，方与同党王安等宴饮，惜惜耻于供给，安斥责之，惜惜曰：‘初谓太尉降，为太尉更生贺。今乃闭门不纳使者，纵酒不法，乃畔逆耳，妾虽贱妓，不能事畔臣。’全怒，遂杀之。越三日，李虎破关，禽全斩之，并其妻子及王安以下预畔者百有余人悉傅以法。”

作为传，其文简约，不过百字，但其意义可谓石破天惊，毛惜惜是进入正史之妓女第一人，其象征意义和社会历史影响是重大而深远的。

正史外，野史以及方志也没有缺席。

南宋周密《齐东野语》就有比较详细的记载：

毛惜惜者，高邮娼也。端平二年，别将荣全据城以畔，制置使遣人以武翼郎招之。全伪降，欲杀使者，方与同党王安等宴饮，惜惜耻于供给，安斥责之。惜惜曰：“初谓太尉降，为太尉更生贺。今乃闭门不纳使者，纵酒禁中，乃畔逆耳。惜惜虽贱妓，不能事畔臣。”全怒，遂杀之。越三日，李虎破关，禽全斩之，并其妻子及王安等无少长脔之。事平，制置使言于朝，封惜惜为英烈夫人，立庙于高邮，赐额曰“英忠”。

比较前后两段文字，主体事件是相同的，即毛惜惜不顾个人安危，勇于斥责反叛者，毛惜惜殒命，反叛者遭到严厉的惩罚。所不同的是，这段文字有了一个更完美的结局——朝廷“封惜惜为英烈夫人，立庙于高邮，赐额曰‘英忠’”。这是毛惜惜应得的荣誉，也反映了那个时代的强烈呼声，在金兵铁骑南侵、国破家亡的关键时候，多么需要毛惜惜这样的人物以及她所表现出来的伟大的民族精神。

《高邮州志·列女传》(清·雍正)记载了毛惜惜的事迹，与《齐东野语》所记大同小异，但仍有令人击节叫绝之处——毛惜惜面对荣全厉声骂道：“汝本健儿，官家何负于汝而反?”朝廷哪儿对不起你了，你要叛逆?而且，坚定地表示：“吾有死耳，不能为反贼行酒。”我即使死，也不会为反贼敬酒。其大义凛然，顶天立地的形象跃然纸上。

千百年来，民间以诗歌、说唱、戏剧的形式歌颂毛惜惜者不可胜数，人们看重的是她为人的操守和气节。

柔奴与毛惜惜虽然出身卑微，但在道义面前不逊须眉，她们的行为早已在口口相传和典籍文案中走向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