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面这手艺，如今怕是要埋进旧时光里了。绞面也叫开面，是一种古老的美容技法，现在的年轻人鲜为知晓了。它是用一根细的棉线缠绕在左右手张开的拇指和食指上，线中间交叉起来，就像阿拉伯数字“8”，同时线的另一端缠绕在“8”的中间处然后用牙齿咬拽住，线轻压在皮肤上，随着线慢慢移动，通过右手拇指和食指的张合夹住汗毛，再用牙齿拖拽咬住的线头使夹住的汗毛缠绕到棉线上，这样一张一合、一移一拽，如此反复便可将皮肤上的汗毛拔除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的母亲就常常帮人绞面，她可是绞面的好手。村里也有人会绞面，但没有母亲绞得好、绞得细致、绞得舒适。每逢春节前几日，便陆续有人登门请母亲帮忙绞面。来绞面的都是女人，尤以年轻妇女居多，未出阁的姑娘家是不兴这个的——据说绞了面就显得太“妇人相”。

请母亲绞面得提前约好，因为逢年底，哪家没有些杂七杂八的事儿呢?磨豆腐、掸尘、洗濯衣裳，手里的活儿压根就没断过。绞面其实挺耗时间和体力的，所以一般人不愿意帮人做，但母亲是个热心肠，况且又是成人之美的事，于是便允了下来。母亲帮人绞面，向来不收分文。

绞面得选个光线亮堂的地方才行，通常选在白天，暖洋洋的阳光下最好。阳光斜斜地照进堂屋内，登门绞面的女人来了，母亲便丢下手里的活儿，洗净手，转身从房间里搬出她那枣木制成、配有铜饰件的梳妆盒——那是外婆当年给母亲的陪嫁。母亲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长的棉线、一盒粉和一个粉扑来。过去的女人不像现在有各式粉底化妆品，这个粉其实就是夏季小孩搽身子用的痱子粉，倘若实在没有粉还可以用捻碎的红薯粉代替，搽粉能使皮肤表面干燥、滑溜，汗毛直立、清晰可见。母亲先让女人用热水将脸洗净擦干，接着用粉扑蘸些粉在女人的脸上搽个遍，搽过粉的脸雪白雪白的，这令我想到戏里演的那个白骨精来。

绞面的女人端坐在凳子上，母亲站着，接下来就是真功夫了。母亲先将线在左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上绕两圈，中间交叉成“8”字，另一头用牙咬住，线绷得紧紧的，像拉满了的弓弦，却又软乎乎的，碰着皮肤不疼。接着将棉线紧贴着女人的面，大拇指和食指一张一合，咬住的线一拽一松、忽上忽下，在女人脸上“簌簌”地游走，细汗毛就随着线的起落缠了上去，这样一来棉线所到之处汗毛便连根拔起了。从额头到眉心，再到脸颊和两鬓，最后是下巴和脖颈，绞脸的姿势也随之变化。绞面的女人就像提线木偶一样听从母亲的“摆布”，时而抬头，时而扭头，时而低头。当然母亲更累，她几乎全程蹲着马步弓着腰，眼睛紧盯着线尖，头也是一会儿仰、一会儿侧、一会儿俯，绞完一个脸，不亚于干一场体力活。

绞完面不能立马用水洗，得再补一遍粉，补的时候母亲会小心翼翼，像似给刚刚剥壳的鸡蛋裹糖霜。补好粉，母亲会取来镜子让绞了面的女人仔细端详一遍，“你瞧瞧，满不满意?哪儿没绞干净我再补。”

这时候，绞好面的女人恍如换了个人似的，精神了许多，面部又白又净，漂漂亮亮的，顿显年轻，成了大美人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喜逐颜开，连夸母亲绞得好，“满意，满意，太满意了!秀兰姐姐，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话说!”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各种美容院如雨后春笋般遍布城乡各地，化妆品也层出不穷，玻璃门上印着“激光脱毛”“离子祛斑”的广告，女人们都去店里做美容，再也没人来家里找母亲绞面了。一晃四十多年过去，当年那温暖的阳光、飞走的棉线、母亲弓着腰的背影、绞面女人们的笑靥……至今历历在目，恍如昨日，一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