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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数和定数

2025-10-28 19:18:09    作者:□ 吴毓生    来源:今日高邮

人老了,诸事皆废,闲着也是闲着,用手机看看短剧,听听小说,已成了我生活中的常态。就那么半倚半躺地瘫在沙发上,面对屏幕,体能降为零,智商降为零,不图收获,只求舒服,有时睡着了都不知道。可有一天忽然听到这么一句话:“命运命运,人的命运,命是定数,运是变数。年轻时向前看,皆是变数,未来可期;年老后回首望,竟是定数,全都命中注定。”我竟如醍醐灌顶,感叹不已。別人我不知道,我的这一辈子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比如上大学,我的经历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1958年,我顺利升入初中,当时我们初一教室的后面,正好是高中部教室。初一和高三,本是中学阶段相距很遥远的两个顶端,可由于我们的教室靠得太近,我们和高三的同学就不时相遇了。相遇的地点是我们教室东山墙外的一个露天小便池。当时大家早晨都是吃的稀粥,第一节课下的头等大事,就是迫不及待地去放水。高三的同学自然也首选我们这个小便池,于是在一阵酣畅淋漓之后,我们嘻嘻哈哈地也认识了不少高三的同学,甚至还给有的人起了绰号。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来年暑假过后,我们认识的这些高三同学,却不断有他们的好消息传来:某某考到北京去了,某某考到上海去了,好像最不济的,也去了离家最近的扬州师范学院。这些消息对我触动很大。在整个小学阶段,我懵懂无知,浑浑噩噩,不知道学习,正是这些消息,在不知不觉中激发了我的学习欲望,让我懂得了学习的重要性。我这个小县城的穷孩子,要想走出去,只有上大学这唯一一条路。有了这个觉醒,两年之后我终于坐进了后面那排我向往已久的高中教室。

进入高中,自然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目标只有一个,考大学,到北京去,到上海去,到大城市去,对未来充满期望。我雄心勃勃,自觉成绩还可以,上个普通大学不成问题。可最后的事实是,我名落孙山,铩羽而归。我以为自己考砸了,愿赌服输,老老实实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可多年之后,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原来像我这种人的档案上,早就写上了“此生不宜录取”几个字,原因很简单,家庭出身不好,是地主成份。关于这个成份,我一直莫名其妙。我的父亲是教师,母亲是家庭妇女,祖父是地主与我何干?从必须填写这类存档表格以来,我在家庭成份一栏里,一直填的是职员,在小学和初中都没问题,怎么到高中就在后台操作中变成了地主?后来我和同命运的几个同学谈起此事,才明白那时已开始大抓阶段斗争,宁左不右,我们这些最低层的小蝼蚁,只能自认倒霉。

由于家庭出身不好,我生命中的至暗时刻也就此开始。大学不能进,下放却不能少,高中毕业后,我很快被下放农村当上了农民,并且头上还多了一顶帽子: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帽子重啊,估计当年压在孙悟空身上的五指山也不会有这么重。记得当年为了改造自己,我积极参加国家的大型水利工程建设,吃得苦耐得劳,一起干活的农民想推荐我当“三好水利战士”,可带队的头头立即就很实诚地否定了:“吴毓生表现不错,但家庭出身不好,报上去也不会批,白浪费一个名额,还是换个人吧。”我听了摇头苦笑,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一个“三好水利战士”的荣誉,不过一纸语文书大小的奖状,过了这个村谁也不会记得,竟然也是我这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不可得到的,这是怎样的“可以教育”啊?于是在这个“可以教育”的身份下,城市对知青招工了,没我份;大学对知青招生了,更没我的份。转机是在1971年,国家开始宣传计划生育,我为大队编排的一台文艺节目,反响很好,终于立功有赏,获得了一个民办教师的名额。我的生活总算暂时安定下来。至于上大学,虽然仍偶有所想,但终究不是我的菜,还是一别两宽,永远拜拜吧!

然而,就在我对上大学彻底绝望后,随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那是1977年秋天,学校正在放秋忙假,我们教师都在生产队的打谷场上劳动,场边绑在树上的高音喇叭,在播过几首久违了的歌曲后,忽然就播出了一条天翻地覆的新闻:国家从这个秋天恢复高考,所有有能力的应届往届毕业生,不计年龄,不论婚否,不分出身,只要没有重大政治问题,都可报名参考。对于我来说,这无疑是漫漫长冬后的一声春雷,震得我早已深埋于心底的那颗要上大学的种子,竟在一瞬间苏醒,破壳,发芽,不可阻挡地长出青枝绿叶。我抬头看天,天蓝蓝的,深邃而高远,明亮纯净的阳光无遮无碍地洒下来,洒在地上,洒在树上,洒在房子上,到处都升腾着热气,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我心里很兴奋,立即和场上同是高中毕业的几个知青教师议论起来。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极其难得的回城机会,而且不需要托关系走后门,完全可以搏一搏,赢了最好,输了也不算输,没有任何损失。于是秋忙假一结束,我便急急忙忙赶回城,从床肚里把那些发霉了的高中课本翻出来,包包扎扎带下乡重温恶补。由于离考试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没日没夜地复习着,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了看书上——那真是拼命的两个月,很苦很累,但心里却充满希望和阳光。上大学,上帝早给我把这扇门关上了,现在却突然打开了这么一扇窗,我再不努力跳出去,那就怪不得任何人了。

报名果然很顺利,没有任何让我头疼的政审。填志愿也很简单,我靠船下篙,很务实地填了离家最近的扬州师院中文系。什么去北京上上海,不去做那个梦了,先跳出“农门”才是最重要的。考试分两次,由于积十年之久,报考的人太多,必须先预考淘汰一部分,剩下的人一个月后再复考。这种先后两次的高考模式,好像建国以来仅此一次,也算是空前绝后了。预考那天,考生如潮,明显分两部分,一部分是近一二年毕业的小年轻,还有一部分就是我们这些下放老知青了。老知青的脸上满是沧桑,也满是坚毅和期待。我在他们当中看到几个熟人,互相点头一笑,什么话也没说。在这即将敲叩命运大门的时刻,什么语言都是多余的。我相信命运会赐福于我们,让我们苦尽甘来。

接到扬州师院的录取通知书,已是来年二月。二月里来风光好,这个1978年的二月,在改革开放的前奏中,阳光和煦,春风浩荡,似乎格外美好。那天我手攥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仿若梦中。从我1964年第一次参加高考算起,这张录取通知书姗姗来迟,整整延宕了十四年。这期间,上苍没给我一点上大学的机会,也没给我一点招工的机会。上苍明白,如果当时怜悯我,让我招工到城里哪怕是一家很小的工厂,我便会贪图安逸,再也不会来参加这次劳心费力的考试,从而永远与大学失之交臂。上苍的安排就是要让我出身不好,就是要让我在该上大学的年龄,坠入深谷,饱受苦难,然后逼着我慢慢朝上爬,在过了上大学的年龄,给我送来这张录取通知书。——在哲学上,这是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可在 《西游记》中,这就是命,这就是命里的定数和劫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人生,也许真的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可唐和尚的磨难,是如来、观音特意安排的,我这磨难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去年,我们一群六十年前毕业的高中同学,进行了一次纪念聚会。几十个人相聚一堂,个个都老得不堪入目,令人唏嘘。其中也有不少当年考上大学的,跟他们聊起来,他们后来的境遇好像也不比我这个当农民的知青强多少。比如一个考上清华的李同学,毕业后分到了陕西铜川的一个广播站,却因文革中造反而被孤立监视,很长时间得不到重用。再比如一位考上农学院的王同学,毕业后分配到新疆,离家十万八千里,犹如另一种形式的下放,多少年后才调回南京。这么聊着聊着,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就是一切都以1976年为分水岭,之前无论是他们出身好考上大学的,还是我这个出身不好下放的,日子过得都不轻松;之后随着改革开放的大潮来临,大家的生活才都安定下来,活出滋味,活出傲气。再扩大一点说,当年我上大学后,那些还留在农村不能招工不能上学的知青,也都很快被安排回城就业了。我下放的农村也因包产到户,家家再也不用为吃穿发愁了。还有,右派平反了,出身成份取消了,知识分子成为工人阶级的一部分了……无论是个人还是国家,面貌,就这么焕然一新了;日子,就这么蒸蒸日上了。细细一想,我忽然又悟到了另一点:什么命啊运啊,从微观上讲,每个人都有与众不同的独特性,确有变数和定数,但从宏观上讲,个人是渺小的,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时代的命运其实是紧密相连、同脉共振的。国家好,我们就好;时代苦,我们也不会甜。从1976年起,我们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不都是因为国家拨乱反正,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吗!

国家富强,人民安康。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中国发展几千年,现在展现在我们面前的,绝对是一个最好的时代,最伟大、最辉煌、最值得骄傲自豪大书特书的时代。

这就是国运,是时代的定数,也是历史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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