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是小区收废品的，我认识她也是偶然。几年前的一个周末午后，她在和小区的一位业主吵架，我正好路过，听了半天大致了解了原委。原来老姜收废纸箱时秤称得不准，40多斤的纸箱少称了10多斤。最后闹到物业办公室，老姜以为物业会替她说话，因为物业公司每年都收她几百块钱管理费。可围观的业主多了，物业就算想替她说话也不合时宜，老姜只好按实际斤重结算给那位卖纸箱的业主。自此以后，老姜在小区里收废品再也没有短斤少两过，但好像废品价格被她压低了。想想也是，秤上讨不了巧了，她只能从价格上打点小算盘。会算账的业主见她收的价格低，干脆自己骑三轮车去附近的废品收购站卖，反正来回也不费多大事。但住在小区里的年轻人怕烦神，大都利用周末，喊上坐在小区门口三轮车上的老姜来家里一起收拾废纸垃圾，至于收的价钱肯定是老姜说了算，毕竟老姜也付出了劳动。

老汤是小区居民，她原是小区物业打扫卫生的，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两年不做了。有人说她打扫卫生不太专心，把心用在拾纸箱上了。被人举报几次，她一气之下干脆不做保洁了，专门骑个三轮车整天围着小区转，专职拾废纸箱和易拉罐。老汤能说会道，也很吃苦耐劳。小区里人家不要的席梦思，问她要不要，她说要。她便叫来老伴，花半天时间把席梦思里的弹簧、铁丝弄出来，卖了百拾块钱。去年我家车库里有几个木箱，正准备扔掉，她说她要，她卖给来收废木材的，可以卖几分钱一斤呢！我说，那你拿去好了。有时碰巧她见我手上拿个空纸箱，立即迎上前来，脸上堆满了笑，一边欢天喜地地接过纸箱，一边不停地说“难为、难为，谢谢、谢谢”。

老张也是小区居民，要说拾废品最早的应该是他。他有两辆三轮车，一辆人力，另一辆是电动的。他似乎什么都要，什么泡沫板、包装带、铝合金压条……他都知道价钱高低。他是愿意在废品上花时间琢磨的人，我估计这与他拾废品时间久了有点关系。平常日子总见他推个三轮车，手里拿条带弯钩的钢筋，在小区几十个垃圾桶前弯腰寻找废品。他的腰脊似乎都弯曲成一种固定的弧度，如同初冬被霜压低的芦苇。每天晨雾未散，他便出现在小区垃圾桶边沿，双手灵巧地拨开外卖盒子与腐烂的菜叶，目光搜寻着可以换钱的物件，有时硬纸板卡在桶底，他便用那根带钩的钢筋条将它挑出……

小区的人们从老张身边一掠而过，留下一句抱怨：“垃圾都翻到外面了，本来垃圾袋扎得好好的，又被搞坏了。”也有慈眉善目的老人，将几件半旧的衣服塞给老张，他也不拒绝。听老张的邻居讲：老张负担很重，孙子上高中，孙女上初中，儿子和媳妇都是普通工薪阶层，虽说老张和老伴俩人都有农保，但也不多，所以老张成日带晚盯住小区的垃圾桶，想挣点辛苦钱，多少减轻点儿子媳妇生活上的负担。

有一次我散步时看见，路灯下的老张，脊梁弯得更深了，头颅几乎要探进垃圾桶里。这姿态，并非仅仅向生活俯首，倒像是把整个身躯化作一道拱桥——让沉甸甸的尊严从现实的此岸，颤巍巍地渡向彼岸。路灯的光晕里，他那弯曲的剪影缓缓移动，如同大地本身生出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