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5 20:26:20 作者:□ 赵姝 来源:今日高邮
我踮着脚尖,伸长胳膊帮奶奶把萝卜条一一摆开。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给萝卜条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风一吹,萝卜条轻轻晃悠,像一串串玉色的风铃,在屋檐下摇曳生姿。奶奶说,晒萝卜干要“见风见日,不见雨淋”,我便日日守在屋檐下,像个尽职的小卫士,生怕哪天突降秋雨,坏了这一季的期待。晒到半干的萝卜条,捏在手里软软的,我忍不住偷捏一根塞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甜,那是阳光和土地交融的滋味。
晒好的萝卜干被倒进大盆里,奶奶手抓粗盐,均匀地洒在上面,再加上切好的生姜丝、干辣椒段,有时还会放一把自家晒的花椒,青红相间,煞是好看。她下手揉搓的力道很有讲究,不轻不重,既要让盐味渗进萝卜干的肌理里,又不能把萝卜干揉碎。揉搓好的萝卜干静置半晌后,便会渗出清亮的汁水,屋子里漫开一股呛辣又清新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装坛是最隆重的环节。装萝卜干的是那口青釉坛子,釉色早已斑驳,坛身上还印着几道浅浅的裂纹,却被奶奶擦拭得锃亮。奶奶捧着萝卜干,一小把一小把地往坛子里码,码一层,就用擀面杖压实一层,直到整坛萝卜干被压得密不透风,不留一丝空隙。最后,她舀一勺晾凉的米汤浇进去,再小心翼翼地盖上坛盖,用清水封住坛口。“水封了坛,味儿才不会跑。”奶奶笑着告诉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坛子被搬到屋内的一处角落里安置下来。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漫长的等待与秘密的发酵。时光在坛外缓缓流逝,而在那方小小的、清水封口的天地里,一场悄然无声的蜕变正在发生。奶奶不再轻易去动它,只是偶尔路过时,会伸手摸摸坛壁,像是在安抚一个沉睡的婴儿。我总耐不住性子,隔三差五就要跑去问:“奶奶,可以吃了吗?”或是着急地趴在坛子边,耳朵贴着凉凉的坛壁,听坛子里的动静。偶尔能听见细微的“滋滋”声,那是萝卜干在坛子里发酵,在时光里慢慢酝酿独有的风味。
终于等到开坛的日子。奶奶掀开坛盖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痒,口水却忍不住往外冒。腌好的萝卜干色泽酱红,油光发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抓一把出来,拌上香油、香醋,或是淋一勺辣椒油,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咸香爽脆,辣中带甜,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味蕾。这段时间,奶奶的青釉坛子就成了邻里间的“香饽饽”。张家大伯下田回来,路过我家门口,总会笑着喊一声:“邵大娘,送我几根萝卜干配白粥哦!”奶奶便乐呵呵地抓出一大把,装在碗里给他。有时邻居们聚在我家院子里晒太阳,奶奶会端出一大碟拌好香油的萝卜干,大家你一根我一根地嚼着,脆响声此起彼伏,闲话家常的声音也跟着热闹起来。阳光暖暖地照着,坛子里的香气混着邻里的笑声,在院子里飘了好久好久。
白粥配萝卜干,是秋冬清晨最熨帖的滋味。奶奶坐在桌边,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角的皱纹里漾着笑意。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银丝上,也落在那口青釉坛子里,坛子里的香气,便和着阳光,漫进了岁月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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