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5 20:26:42 作者:□ 卢世平 来源:今日高邮
南园私塾的起源,可追溯到我的曾祖卢连山考取秀才之时。自那一刻起,南园私塾便从最初的“蒙馆”升级为“经馆”,完成了从启蒙识字到研经备考的华丽转身。
当时的大卢村虽有大几百户人家,私塾仅有两三家,而南园私塾以其独特的魅力脱颖而出。
别处的私塾多在先生家堂屋凑合,挤挤挨挨摆几条长凳,而南园却拥有专门的学堂——南客堂。四五十平米的空间,敞亮通透,最难得的是院子里花木繁盛。春天,花香混着墨香;夏日,树荫底下能认字。这种学习环境,在当时可谓凤毛麟角。
曾祖与祖父边行医边教学,学费不用现钱,以稻谷结算。开蒙一学期两石,读深些的三四石。对穷苦人家交不起学费的,他们从不计较。这份包容与远见,使得南园私塾的门槛虽为学问而设,却从未因贫穷而将求学者拒之门外。
上世纪初,三垛镇的陆大太爷为我家的医馆与私塾题名“南园”,从此这个名字便在方圆几十里传扬开来。陆大太爷,名陆亦奇,在南京、上海都做过官,书法一绝。高邮城里老一辈都知晓他,据说北京故宫都藏有他的墨宝。
南园私塾依河而建,粉墙黛瓦,是标准的四合院。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前两株碗口粗的枇杷树,一株湖北种,一株江西种。五月结果时,黄澄澄的果实挂满枝头,常引来庄上淘气的孩子拿竹竿偷打。有回,父亲卢筱仙撞见正踮脚够果子的孩子,孩子们吓坏了。谁知父亲只是笑笑:“伢子,我们家的洞庭红枇杷还没熟透,酸,等月底再来。”这般宽容,在南园是常事。
私塾西边是一片长着芦苇的池塘,秋日芦花盛开,白茫茫一片,成为孩子们的乐园。放学后,他们常钻进去捉迷藏。有一回,庄上的德伍同学放学后钻进芦苇荡,因躲得太深,直到天擦黑才钻出来。回家自然少不了一顿打。恰巧祖父卢长葆前去家访,轻轻一句“孩子贪玩是天性”,他母亲举着的扫帚就放下了。后来他母亲常说:“老先生一句话,顶我十扫帚。”
南园院子里果木繁多,石榴、水蜜桃、柿子、橘子,四季不断。最特别的是薜萝松,叶子像针,密密地爬满半面墙,夏天绿荫荫的,秋天变黄,冬天也不落。父亲常借此教导学生:“这松不像别的松往高里长,它肯俯就,你们读书也要这样,不能眼高手低。”
南园私塾设在南客堂,三十几个孩子的桌凳大多从自家搬来,高矮长短,五花八门。有的是张旧方桌,一条腿短了,垫着瓦片。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桌上画出歪斜的格子,孩子们就用手指在光斑里写字。在这样质朴的环境中,知识悄然传承。
上午上课,下午自习。念书、写字、对对子、做作文,构成了南园私塾的日常。父亲教学灵活,不照本宣科。对对子专拣园子里的东西,“螃蟹菊”对“美人蕉”,“玉如意”对“水蜈蚣”。孩子们咯咯笑中,领悟到文字的魅力。背书也不死板。春天,先生带学生在银杏树下边走边读,称这样记得牢。夏天太热,就把课堂移到竹林里。冬天,教室漏风,孩子们冻得直跺脚。先生让人把炭盆抬到教室中央,大家围坐一圈听讲《论语》。炭火噼啪作响,先生讲解“有朋自远方来”,窗外细雪飘飞。那个画面,温暖了学生一生。
抗战时期,私塾开课不稳定,课程也简化,主要教授基础文化和抗日救国的道理。
我们村的卢太来就是从南园私塾直接到部队参加抗战的,因在火线入党,后改名为卢战。全国解放后,他先后在上海、安徽等地工作,成为党的高级干部。
前两年还健在的91岁老人姜朝柱,也是南园私塾的学生。他是横泾乡人,小时候家境贫寒。有年秋收不好,姜朝柱父亲拎着半袋花生来学堂,窘得满脸通红。父亲卢筱仙见状却爽快收下,“花生好,煮粥香。”第二天,还让姜朝柱带了一包旧衣服回去,“你弟弟妹妹穿着应该合身。”这事在村里传开后,有人说父亲傻,收不上学费还倒贴。父亲听了只笑笑,“读书人,总要知仁义。”
南园私塾自曾祖创立,至全国解放,历时近百年。曾祖卢连山、祖父卢长葆、父亲卢筱仙三代人都担任过塾师。
南园私塾的烛火虽已随时代变迁而熄灭,它的精神却如涟漪般扩散。当年那些在枇杷树下识字、在芦苇荡中嬉戏、在炭火旁诵读的孩子们,终其一生都记得“读书人,总要知仁义”的古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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