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回到高邮，车在小苑里停稳，目光偶然掠过墙角那株蜡梅——瑟缩在凛冽的寒风中，瘦伶伶的，缀着些星星点点的黄花。天色铅灰，空气里是刀刃般的冷意。晚间看气象，预报大寒日高邮将有大雪。心里忽然一紧，无端牵挂起那单薄的梅影来。

第二日醒来，头一件事便是去看它。

这株蜡梅，高不过三尺，枝叶展开的直径也不过四尺，样子是有些凄凉的。靠墙的半株已然枯死，干硬的枝条任凭寒风推来搡去，发出低微的、仿佛叹息的摩擦声。而另外半株，枝干是沉郁的铁灰色，皴裂的纹理盘曲虬结，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筋络，也像岁月用刀锋镌刻的誓言。它没有一片叶子，就那样赤裸裸地将一身骨骼撑在铅灰的天幕下，倔强，孤傲，又带着某种不容亵渎的尊严。

就在这看似枯寂的“舞台”上，却缀满了繁星似的骨朵与花。未开的蓓蕾紧实地合抱着，像一粒粒蜜蜡凝成的琥珀珠子，透着温润而内敛的暖黄;已绽的花，花瓣薄如蝉翼，是清冷的鹅黄，那花心一点，却酿着饱满而热烈的金黄。寒风一阵紧过一阵，粗暴地推搡着它，将纤细的枝条压弯、弹回，再压弯、再弹回。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不是在随风飘零，倒像一位沉默的角力者，以柔韧的脊梁，迎战着无形的巨力。一个回合，又一个回合，风嘶吼着想要将它折断，它却只以无声的摇曳作答。在这场漫长的搏击中，我没有看到那肆虐的寒风占据半点上风，反倒从那起伏的枝头，嗅到了阵阵袭来的幽香——那香气不张扬，不甜腻，清冽如泉，寒彻似铁，仿佛是它从魂魄深处，在每一次承受与反击之后，悄然释放的凯歌。我举起手机，试图将这倔强的金黄与阴冷的天光一同定格。镜头里，那点点明黄在灰暗的底色上跳动，像不熄的火种。心里便忍不住反复叩问：在这般严酷的境遇里，我们该向一株蜡梅学些什么?

大寒的雪，如期而至了。先是细密的雪籽，敲打着窗棂，窸窣作响;继而，鹅毛般的雪片便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下来。一夜之间，屋顶、路面、远处的田野与近处的枝头，天地间褪去了所有杂色，只剩下一片浩浩荡荡、温柔而又冷酷的白。我起床的第一件事，依然是那株蜡梅。裹紧了衣衫，小心翼翼地踏着新雪，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一步步走向它。

它全然变了模样。厚厚的、松软的白雪，覆压着每一条横斜的枝，堆成饱满而优美的弧线，将那铁灰色的筋骨温柔又沉重地包裹起来。整株蜡梅，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雪塔，静立在纯白无瑕的世界里，素净得像一幅宋人笔下的淡墨画，所有的挣扎与棱角仿佛都被这雪的柔情抚平了。我怔怔地望着，竟忘了举起手机。就在这时，一阵寒风不知从哪个角落旋来，掠过树梢。覆雪骤然失去了平衡，簌簌地、成团成簇地坠落，仿佛卸下了一身银白的甲胄。刹那间，那些星星点点的、鹅黄色的花与蓓蕾，一下子毫无遮掩地跳脱出来，明晃晃的，亮晶晶的，仿佛沉沉的夜色里，忽然睁开了无数双清澈而坚定的明眸。那清幽寒冽的香气，似乎也被这风激活了，挣脱了冰雪的封印，愈发浓郁地随着飞扬的雪粒，清冷地、执着地飘散开来，钻进你的鼻息，直抵肺腑。我凝神望着它，风雪之中，它微微颤动，却依旧傲然挺立，那沉默的姿态，仿佛在对漫天风雪宣告：来吧，我始终在这里。

我忽然悟了。原来蜡梅从不需要我们的怜悯与担忧。雪前，它以紧实的金黄苞蕾对抗刺骨的寒风;雪中，它以承雪的枝头默默守望;雪后，它又抖落一身重负，继续绽放那穿越严寒的芬芳。它让我明白，真正的坚韧，从不是喊出响亮的口号，摆出悲壮的姿态;而是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在漫长孤寂的时光里，把每一次摧折都当作磨砺，把每一场风霜都酿成生命的醇厚。

我们总在别处寻找生活的答案，在宏大的叙事里追寻生命的意义，却忘了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哲思，往往就藏在这半枯半荣的枝桠间，藏在这冰天雪地里一缕倔强的幽香之中：不必借谁的光，不必等谁的暖，只要自己的根扎得够深，骨骼够硬，意志够韧，那么，即便在最酷烈的风雪里，也能从容地、美丽地，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来。

那花，或许很小，但很亮;那香，或许很淡，但能穿透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