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带着刺，刮在脸上像无数把小刀子，连呼出的白气都透着凄冷。天气预报说有小雪，我是有点不信的。上午的天还晴一阵阴一阵，到了午后，铅灰色的云便沉沉地压了下来。雪，是在跨年的夜间，悄无声息落定的。

清晨推开窗，寒气扑来，裹着细碎的雪沫。天是铅灰色的，雪花簌簌地飘，替天地间匀匀地敷了一层薄粉。院墙拐角新开的蜡梅，托着一小团晶莹;后院外的红柿子，也歪戴着顶松软的雪帽子。

门前的麦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大地沉睡中含糊的梦呓。远处的芦苇，早已褪尽绿意，枯瘦焦黄地蜷着，在风里瑟瑟地摇。四下里一片苍茫的静。

我裹紧棉衣，踩着这咯吱作响的雪毯往菜园去。往日田墒分明的菜地，此刻已被白雪铺平了，隐约拱出点深绿的叶尖，像玩童躲在厚被下捉迷藏。嫂子栽的上海青长得最好，一棵足有一两斤重。雪被下，一片片叶子依旧支棱着，叶边镶了圈细碎的冰凌，在微茫的雪光里幽幽地亮。

蹲下身，指尖触及雪面的瞬间，寒气针一般刺来。咬咬牙，扒开那层松软冰冷的覆盖。雪下的土泛着湿润的泥腥气，青菜的根须牢牢抓着地，叶柄瓷白，叶片蜷缩，自身也裹着一层极薄极莹的雪。小锹贴着冻土铲下，手腕一用力，“咔嚓”一声轻响，一棵裹着泥雪的青菜便离了地。轻轻一拎一抖，雪沫簌簌落下，那翠色便毫无遮拦地跳进眼里，鲜嫩得喜人。我小心挪着脚，在雪窝里探寻，生怕踩坏了别的菜，那是嫂子用心侍弄的成果，疼惜着呢。

风卷着清冽的菜香往鼻子里钻，寒气也顺着领口往里灌，可心里却揣着团暖，从胸口流向四肢。拎着菜走向井边，先削根去黄，再压水洗净。老话常说：“霜雪打过的菜才甜。”酷寒褪尽了青涩与微苦，只把一脉清甜，紧紧锁在了菜心里。

洗净的菜，嫩心留着人吃，老些的叶梗便另有了去处。屋山头的鸡圈里，一群鸡早已翘首候着。见我来，“咕咕”“咯咯”地围拢，毛茸茸的脑袋急切地啄食。看着它们欢腾的模样，这雪窝寻来的青，滋味仿佛又多了一重。是生机，是周而复始的暖意。

午饭时，热气氤氲的桌上，那碗青菜烧豆腐果泛着亮黄温润的光。夹一筷送入口中，软糯，清甜，仿佛将雪野的寒气、扒寻的专注、井水的清冽，都在这腾腾热气中化开了，融成一股融融的暖，从舌尖缓缓淌到心尖。

原来，最普通的烟火滋味，不必远求。它就藏在雪落的菜园里，藏在从雪窝里寻青捧出的，那一篮沾着寒气的碧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