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2 18:51:56 作者:□ 陈祥 来源:今日高邮
喜爱花鸟虫鱼、穿金戴银,如今只是寻常之事,可在我少年时代,极易被上纲上线。
小学四年级时,突然间,界首小镇上小伢子流行戴一种塑料玩具手表。对此,班主任、语文老师周尔照生怕出“修正主义”,将我与一位女生(她叫杨跃光,当时她母亲为供销商店售货员,可以借此查到手表的产地、价格等来龙去脉)叫到老师办公室面授机宜,教导我们“拿起笔杆作刀枪”,写一张大字报——《这种手表戴不得!》……
少年的我很害羞,尤其是与一位女生共同执行任务;但,师命难违。月黑风高,我像电影里的一位地下党,只身闪到镇中心大井旁的阴暗角落,小心脏扑咚扑咚,俄而,竟化为鼓点铿锵——“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觑见四下无人,我怀着“红小兵”小将的无比勇气,迅速将大字报贴在大井东侧的宣传栏上,光荣地完成了老师布置的“反修”特别行动。(大井,界首镇一口著名古井,水清洌甘甜,居民喜在大井汲水洗衣洗菜,乃小镇舆论中心。)
“其狼子野心何其毒也!”当时周尔照老师教我们写批判文章,常用到此句文言。我们并不知其深意,只觉摇头晃脑念起来,有点滑稽、有点好玩,振臂一呼,竟有莫名的冲动与快感。其实,小镇的少年对口诛笔伐硝烟弥漫的文字并无多大兴趣。有些种子与生俱来,深埋心底,悄然发芽——没有鲜花与情歌的岁月,我们久旱的“花心”竟开出了奇异的花朵。
首先从一棵菜心开始。进入腊月,黄芽菜成为小镇寡淡餐桌的日常。挑一棵紧实的黄芽菜,一层层剥去青叶,最后剩下拳头大的鹅黄菜心。我从碗橱里找来一只小碟子,倒上清水,滴下几滴红墨水,将菜心立在这抹红韵里,然后静待“花”开——看雪白的瓣尖一天天被染上颜色,最后,菜心顶端的缝隙里,终于探出猩红的嫩芽,如破萼的红梅……小小少年,心里乐开了花,却无端地、快乐地来了句:其狼子野心何其毒也!
花影伴流年。那时,界首小镇的冬日异常清冷枯寂,许多花花草草不待寒风呼啸,早已凋零于荡涤“封资修”的浪潮中。匪夷所思的是,小镇少年的寂寞“花事”,忽在某个寻常的冬日暗流涌动,花影绰约,争奇斗艳……
商店里向来少人问津的白蜡烛居然畅销起来,与之呼应的是,一棵棵“永不凋谢的蜡梅”,在小镇少年之间兴奋地手手相传。
这缘起我胞哥的同学曹志乡。曹志乡家的纸扎店,在界首镇首屈一指,纸扎的兔子灯、鱼灯、龙灯、走马灯等种种灯彩栩栩如生。曹志乡对裁纸、扎架、糊裱等精细活耳濡目染,心灵手巧,很早就成为父母的好帮手。一日放学后,曹志乡约我胞哥到他家,说要传授他刚发明的“蜡梅树”——曹志乡拿出一根虬曲有姿的枯树枝,将棉花捻成细条,一一扎在枝桠凸起处和枝头,那些地方,是要“开花”的。曹志乡将几根白蜡烛融化,添加黄颜料搅匀,用玻璃试管圆钝的一端,轻轻蘸进蜡油里,提起时,试管底部便裹上了一层薄薄的蜡膜。接着趁热,把蜡膜点在枝头的棉花上。蜡油一碰到棉花,稍稍浸开,就凝成薄薄的花瓣,一朵小小的蜡梅宛然绽放在枝头。如此,一遍遍蘸蜡、点花,直至黄澄澄的花朵,疏密有致地缀满枝头。(曹志乡界首中学毕业后,报名参军,后转业至高邮县粮食局车队,下岗后自谋职业,创建了“秦朝牛肉”品牌,深受邮城市民好评。)
自此,小镇花影迷离。少年们蠢蠢欲动,拥有一棵自己亲手制作的“蜡梅花”,成为小镇少年朴素而可怜的理想……
“其狼子野心何其毒也!”余用文言欢呼——一棵带着我手指余温的“永不凋谢的蜡梅”,终于在一个寒冷寂寞的夜晚热烈开放!
荒烟蔓草的岁月,花影阑珊。那些朴素心意开出的花,是风霜中伸展的倔强,是严寒里传递的柔情。无论是菜心染就的红,还是蜡油凝成的黄,都已在心田生了根,不随岁老,不向霜折。
寒风萧萧,飞雪飘零……还有什么能阻挡,一朵花在心灵深处的盛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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