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景象了——清晨，冬日的暖阳斜斜地洒在墙角，左邻右舍端着饭碗，边吃边聊，热气腾腾的粥碗里盛着的不只是早饭，还有一整个村庄的烟火气。

我们村子呈L形。东西走向的那一竖，约八百米长，共有四排房屋，前后两排中间隔着一条河;南北走向的那一横，约两百米，共有六排房屋，每排五六户人家。而我家就在这一横一竖交点往东的主干线上，出门便站在村子的“大动脉”上。每到深冬初春，一年的活计得闲，只剩菜地需要侍弄，三五村民便端着饭碗聚在一起，聊这聊那。

我家东边，三爷爷家墙角，是整条路上人气最旺的地方。他家巷子口正好是个丁字路口，不仅我们这一排的左邻右舍会端着饭碗来，就连前面三排的人家也会聚过来。

其实，端饭碗的习惯并不是由来已久的，也就是50后、60后这一辈才形成的。对于30后、40后，或者再往前的，他们受传统思想的制约，宁愿在家吃完饭再出来聊天，也不愿端着饭碗出门——这在当时看来，是没有礼数的行为。但在开创者作为社会主流、家庭主力的影响下，30后、40后也渐渐加入了。

村民们在阳光下端着饭碗，白米粥蒸腾着热气，暗绿色或黄白色的大咸菜搭配着辣椒的红、蒜叶的绿，“滋溜”声、“嗦嗦”声、“嘎吱”声，此起彼伏，乡村的交响曲就这样拉开了序幕。大家谈着国家大事、家庭趣事、农田活计，信息的交换、快乐的分享、烦恼的倾诉，都在这早晨的阳光下混合上演。这是我记忆中儿时的温馨画面、热闹场景。我喜欢静静地跟在妈妈身后，竖着耳朵听着那些还不是很理解的话语。那时，黑白电视机里的《霍元甲》《西游记》《新白娘子传奇》就像现在的贺岁档影片，魅力无穷。外出打工挣钱的门路还不多、选择还不广，村民大大都在家务农。另一方面，那时分到各家各户的地也确实多，没有现在的机械化作业，全靠人力劳作，家里没有几个壮劳力是很难的。

可如今，30后、40后已至耄耋之年，所剩无几，想走也走不动了;50后、60后也已步入老年，儿孙绕膝，一家人的一日三餐都要操心，比从前更忙了;70后、80后也难得清闲，趁着休息日就想多睡一会儿;90后、00后，乡村还有几人……往日端饭碗聚谈的景象，已成为乡村历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