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5 18:52:52 作者:□ 任根立 来源:今日高邮
翻阅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集,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端午的鸭蛋》那篇。咸鸭蛋都吃过,回忆中的咸鸭蛋仿佛刚捞出盐水,带着故乡湖泽的清气。它们沉默地躺在竹筐里,像一把通往作家心灵腹地的钥匙。这让我想起,汪曾祺谈写作,最爱说的一句话是:“我想把生活中真实的东西、美好的东西、人的美、人的诗意告诉人们,使人们的心灵得到滋润,增强对生活的信心、信念。”而一枚咸鸭蛋,或许正是这“真实”与“美好”最质朴的结晶。
关于高邮咸鸭蛋,汪先生在《端午的鸭蛋》里写得那般有名,那般活色生香:“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为别处所不及。”寻常人写吃食,易流于饕餮的炫耀或怀旧的伤感,汪老却不然。他写咸鸭蛋,笔尖带一点不动声色的骄傲,一点孩子气的实证精神——他还要特意说明,外地的咸鸭蛋也自有好吃处,但,“和我家乡的完全不能相比!”这“实证”,不仅是为故乡风物辩护,更是为他所坚信的那种具体、微末而坚实的生活美感辩护。他写筷子头扎进去,“吱——”红油冒出来的那一刻,写的何止是食欲?那是生活被赋予仪式感的、油润润的闪光瞬间。这瞬间如此平易,人人可感,却又因他文字的提纯,升华为一种普世的乡愁与慰藉。
我曾循着文字的指引,买过高邮的咸鸭蛋。真空包装,铝箔盒子,很是规整。敲开空头,用筷子小心翼翼探进去,果真有一股红油徐徐渗出,蛋黄红亮,沙糯诱人。滋味是好的,咸淡合宜,香气也足。可是,吃着吃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不是滋味本身,而是那滋味所附着的整个“生活场”。汪老的鸭蛋,是与端午的彩线、午时收集的“鸭蛋络子”,与孩子们比拼谁的蛋壳更空的喧闹、与故乡夏日空气里弥漫的蒲草和艾叶气息,紧紧地编织在一起的。他吃的不是一枚孤立的蛋,而是一个完整的、有声有色有温度的季节,一段被亲情与童趣包裹的时光。我的筷子下,却只有一枚孤零零的、工业化生产的蛋,来自一个被抽空了具体情境的“高邮”。这大概便是乡愁最核心的悖论:我们追逐的,是物,更是物背后那一片再也回不去的光影与氛围。
于是我想,汪曾祺写咸鸭蛋,乃至写故乡的食物——炒米、焦屑、大咸菜、醉虾——他真正要供奉的,或许并非食物本身,而是那种“家常的、安稳的生活态度”。他的文字里,几乎从无剧烈的冲突与惨酷的嘶喊,即便回忆起离乱,笔调也常是收敛的、平和的,将巨大的悲恸溶解在日常细节的微光里。这种“淡”,不是寡淡,是绚烂至极归于的平静,是历经沧桑后对生活本味的重新确认。一枚咸鸭蛋的“好”,正在于它的寻常与耐久。它不昂贵,不稀奇,是平民百姓案头最可靠的陪伴。它经得起时间的腌渍,反而凝练出更丰厚的内蕴。这多像他所推崇的人生与文格:不必轰轰烈烈,但求质地细密,内里有油(情致),经得起咂摸。
汪曾祺先生用他的文字,为我们腌制了一枚永不过时的“文学的咸蛋”。每当我们感到心灵“发干、发粉”时,便可敲开它,让那红油般醇厚、温暖的生活诗意,慢慢滋养我们。这枚蛋的“空头”,通向的不是虚无,而是一个作家用毕生情意守护的、丰盈的故乡,以及在那里生生不息的、属于中国人的寻常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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