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一个晚秋的夜里，大约2点左右，我在睡梦中被惊醒，只听孩子他爸大吼一声：“你是谁?到我家来干什么?!”我笃定，家里来“客”了。

那个年代小偷盛行，三天两头就有邻居或同事家被盗。有天夜里被连声“抓小偷”吵醒，全小区一秒钟从黑暗变成万家灯火。别看平常邻里之间为点鸡毛蒜皮之事斤斤计较，但在抓小偷这件事上，大家意见绝对统一。一个个手握棍棒，冲出家门，一声声骂骂咧咧，“小偷在哪?抓住非打死他不可!”然而，在一阵阵吵嚷声中，小偷已不见踪影。不到两年，我家被偷3次，每次都在夜里，趁我们熟睡的时候。前两次，我们脱下来的衣服都被小偷拿到门外，还不忘关好门。

说到这，第一次被偷的情景立即浮现在眼前：早上醒来，发现衣服不见了。正在纳闷，对门小敏在门外喊：“小李，你家衣服怎么在外面?”“啊!衣服怎么在外面?”慌忙抱回衣服，赶紧把口袋掏个遍，结果心凉了半截，几十块吃饭钱没了。

当时我们家小孩刚五六岁，孩子他爸每个月工资40多块钱，我是临时工，更少。每月还要还结婚时欠下的债。吃不成饭，雷打不动，20元先要还账。家里每项开支都在几十元里，所有家当都在我俩口袋里。所以小偷到我家，不用翻箱倒柜，把我俩衣服拿到门外，再为我家关好门，然后放心大胆地把口袋摸个遍，多少都有点收获。

第二次被偷的钱，是小孩他爸利用两个多月下班时间，起早贪黑为人家油漆家具结的工钱50多元。原准备第二天星期天带小孩上街买条裤子，再买点好吃的犒劳一家三口。早上发现衣服又不见了，心猛地抽了一下，赶紧开门，果然门口有一堆衣服。经过上一次教训，我们晚上睡觉前都认真检查门窗，反锁好门，只有卫生间小窗子，不足二十公分，留着通通气。想着这么小的窗子，小偷不可能从这进来。

这一次，小偷没来得及拿衣服，就被孩子他爸发现了。我们家两室一厅一卫一厨，不到50平米。我和小孩睡东屋，他爸睡西屋。我们家睡觉不关房门。他爸一觉醒来，觉得家里有点动静。因为被偷过两次，立马警觉起来，于是往客厅看了一眼。这一看吓了一跳：有个黑影，大概有桌子那么高，在蹑手蹑脚地走动。孩子他爸没敢声张，悄悄起身。他的房间挨着阳台，阳台上有拖把、叉篙等杂物，他随手拿了拖把，猛地打开灯，大吼一声：“你是谁?到我家来干什么?!”我在东屋被惊醒，知道又来“客”了，吓得浑身发抖，上下牙碰得咯咯响，赤脚奔出房间并关好门，冲到阳台，抄起叉篙，对准那人连戳几下。孩子他爸也用拖把抵着他，他没敢反抗。我又气又恼，哆哆嗦嗦地追问：“你怎么进来的?”他说：“从卫生间窗户进来的。”“你撒谎!”我又戳了他一下，“怎么可能!那么小一个窗户?”他说：“头能过，身体就能过。”我一边问话，一边打量着这个“客人”。他穿一身紧身的灰色长袖长裤内衣，脚穿一双黑袜子，没穿鞋。看到这一身装束，我瞬间明白了什么，怒火更盛：“你穿这身紧身衣服，是为了好进出;穿袜子不穿鞋，是为了不弄出声响;蹲着走，是为了缩小身影不被我们发现。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来我们家了，是不是?”他低着头，蜷缩在墙角，连连点头：“阿姨，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偷了，你放过我吧。”我没有心软，继续恶狠狠地追问：“为什么接二连三偷我家?”他的话把我气得半死：“你家没有防盗窗。”天哪!你以为我不知道要装防盗窗，装个防盗窗不得要几百块钱啊。我浑身抖个不停，举起叉篙，狠狠向他砸去，被孩子他爸一把接住。那人蹲着抱头呜咽，声音里满是悔恨与恐惧。孩子他爸说：“算了，还是个孩子。”我两眼气得直冒火，“他至少也有十七八岁了吧。不行，我要报警!”孩子他爸向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蹲在那人对面，盯着他，轻声而又严肃地问：“你多大了?”他说：“十七。”孩子他爸说：“十七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怎么能走上偷东西的路?这是歪路，走下去，一辈子就毁了。你不能再干这事儿……”如此这番，一通说教。说到没话说了，转脸对我说：“让他走吧。”我既不甘又无奈，从嗓子眼里蹦出一个字，“滚!”那人说：“我从哪进来，还从哪出去。”我们看着他从卫生间窗户出去了。

第二年春天的一天，我们家门上贴了张红纸条，上面写着：“叔叔阿姨，我当兵去了。”

那一刻，我站在门前，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又看，心里那股郁结了许久的戾气，忽然就散了。原来一次不经意的宽容，真的能照亮一个迷途者的前路，也能完成一场属于我们彼此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