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学经历了两处校址，如今两处校舍都已推成了平地，什么都没剩下，尘归尘，土归土。当站在早已夷为平地的旧校址前，风一吹，儿时那些湿漉漉的记忆，忽然就鲜活起来。

我的小学分两阶段，一二年级在离家一公里外的田地里，一排平房，没有院墙，就那样孤零零搁在田野与村庄之中。那时候学校连电都没有，白天全靠天光，阴雨天教室里就暗暗的。学校提供课桌，凳子得自己带。每学期开学时，我都要从家里扛一条木凳去上学。那时家长不管孩子的上学放学，得自己扛去学校，凳子沉，走走停停，肩膀上勒出印子——那是那时最实在的分量。

家里去往学校的路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泥泞不堪的路有时能将鞋子吸住。有时候脚拔出来了，鞋还陷在里面，单脚跳着去够，狼狈得很，却也开心。学校没有午饭，中午须回家吃饭，一天来回多趟。中午休息的时间比较长，而且老师们中午也要回家做饭干农活啥的，于是午饭后到学校，在上课之前，就和小伙伴往学校旁边的芦苇荡里钻。采集蒲草的果实——水烛，晒干了当蚊香点。话说多年后到美国宾州匹兹堡、澳大利亚南部阿德莱德以及台湾台中出差时，都分别见到过蒲草，甚为亲切，才知道这陪伴我童年的小草，竟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默默生长。

小学三年级时学校迁到另一处校址，离家近了些，不到一公里，是以前的村中学被并到镇里中学后留下的旧房子。因为有了围墙，也总算有点学校的样子了，可电还是没有。操场有两张水泥乒乓球台，砖头垒的，我那时不喜欢那种不正规的器材，一次都没碰过。每天学校早晨做广播操，就靠一台用干电池的磁带录音机，声音小得只要同学中有一点噪音就听不见了，我们就跟着模模糊糊的音乐，抬手、伸腿、转身……

那时放学后是一天最快乐的时光。穿过一片片田野，路边有很多的沟渠小河，水不深，有不少的鱼虾蟹。我和同行的同窗发小，将书包往田埂上一扔，卷起裤脚管就下水。摸鱼、捉虾、掏小螃蟹，常常一身泥水回家，免不了挨大人一番责骂。运气好的时候，偶尔还会摸到小甲鱼，滑溜溜的。水草里有时还能钳出大闸蟹，青背白肚，都是现在花钱都难买到的野生货。那时候不懂珍贵，只觉得好玩，捉了又放，放了又捉。冬季来临，下水摸鱼捉虾是不行了，于是小伙伴们就挖一些红薯、土豆甚至逮一些小“野味”，点着路边的野草就开始“烧烤”，而“野”火有时一烧就一大片。就这么天天疯玩，成绩倒也一直不差。

现在想想，那时候条件是真艰苦，可心里一直是亮堂的。没有电子产品，没有没完没了的补习课，天地就是大课堂，田野就是乐园。泥土沾过衣服，河水浸过脚，风吹过，太阳晒过，人是长在大自然里的。

如今，两处校舍都没了，连痕迹都找不到了。当年随手就能摸到的野生小鱼虾，成了求而不得的稀罕物;当年漫地遍野的野趣，也成了回不去的时光。可是，那长在田野里、泡在河水里、埋在芦苇荡里的童年，一直都在记忆的深处。它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我内心一直保留着的泥土气;心里的那片旷野，一辈子都带着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