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2 18:11:43 作者:□ 卢世平 来源:今日高邮
常有人好奇地问我:怎么会想到给自家建一座纪念馆?这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锁。尘封的往事像阳光里的浮尘,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
要说清这件事,得从我年轻的时候讲起。那时我刚参军不久,被分到机关,整天陪着一台老式打字机。它的按键又冷又硬,敲下去咔嗒作响,像在时间轴上钉铁钉。后来我当了保密员,世界一下子小了,小到只剩下满屋档案的旧纸味、密密麻麻的编号,还有保险柜转盘锁沉闷的转动声。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想不到,那时候办公全靠一双手、一双眼睛、一个脑子,什么电脑云盘,连影子都没有。最考验人的是领导随时要调旧文件。一句“找某年的某份报告”,对我来说就是紧急命令。档案室又大又静,文件柜像巨人似的俯视着我。能不能在纸山里准确找到目标,直接考验我的能力。我下了苦功,休息时间也搭进去,背目录、记位置,把档案脉络刻进脑子里。后来领导刚开口,我就能转身指出文件在哪一架、哪一盒、第几页。领导点头认可,就是我最好的奖章。
后来,领导调我到新成立的边防支队,最后落在某边防派出所。我的战场从墨香味的档案室,变成了海腥味的小港口。做内勤工作,主要给渔民签发出海边防证。那是1987年,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完全吹到这个边陲小镇。边防管理方式像刚解冻的土,还硬邦邦的,全凭人力经验,没什么技术含量。渔民像候鸟,船是翅膀,数量多、流动大,管起来特别费劲。这时,我忽然想起了档案室的日子。我向领导提议:不如建一套详细的渔船渔民档案,让管理有据可依。领导听了眼睛一亮,这事自然落到了我肩上。忙了好几个月,走访、登记、核对、编目……一套清晰的档案终于建成了。我把过程和思考写成文章,没想到很快被《法制日报》《人民公安报》刊登了,还在公安边防系统引起一点反响。
一种奇妙的成就感包围了我。自己种的树居然开了花,还被人夸了。这感觉真好,好到滋养了一个更深、更私人的梦——既然能给公家建档案,将来是不是也能给自家建一个记忆宝库?家庭纪念馆的种子,就在那时悄悄种下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它默默改变了我的生活。
我成了下意识的“收集者”。我知道,没有砖瓦,盖不起记忆的城堡。收集从最温暖的部分开始——家信。自从参军离家,每一封来信都是最好的安慰。家人的牵挂、朋友的趣事,都小心折在信纸里。我一封没丢,像水手整理缆绳那样按日期理好,抚平折痕,整整齐齐地收进厚实的牛皮纸袋。袋子一天比一天沉。
其次,我开始认真写日记。都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真是真理。我不再只在脑子里过一天,而是决心记下每一件事。大事小事,重要的琐碎的,全都如实写下。这不只是记录,更是和自我对话。在纸笔摩擦声中,分析前因后果,琢磨应对办法。这个过程既练了文笔,也像照镜子,照出我的得意,更照出我的不足。
我的眼光变得敏锐。所有经手的文字资料,公函、便条、照片甚至记电话的纸片,都觉得有历史价值。我会留心收好,绝不乱丢。它们都是时间的碎片,说不定哪天就能拼出一段完整往事。
那时,我特意找了个装手榴弹的旧木箱。木质结实,有桐油味,箱口有搭扣还能上锁,大小正合适,像为我的梦量身做的。我所有的宝贝,信、日记、相册,都郑重请进这个“堡垒”。之后几十年,每次工作调动、每次搬家,它都是我行李中最重要的部分。
岁月像个沉默的工匠,悄无声息地工作。一晃几十年过去,我退休了。生活突然撤去了嘈杂背景,只剩下大把安静时光。那个木箱终于等到完全打开的时刻。我像考古学家似的,把积存几十年、带着不同时期气息的物件一件件请出来,在阳光下重新审视、分类。我固执地用着年轻时在部队学的最正规的档案管理方法,一丝不苟地整理。这像一场漫长仪式,是对过去最郑重的致敬。最后,所有零散碎片各就各位,变成一座井然有序的殿堂。整理好的家庭档案蔚为大观,分七大项:照片、书信、作品、基建、合同、证书、日记……下面再细分成四十五小项。每项都配了特制档案盒,像一排排穿不同颜色制服的卫兵,庄严地列在书橱里,沉默地讲述一段完整人生。
这就是我最终的答案。我建这座家庭纪念馆,不是为了什么了不起的传承,更不敢想名留青史。它无关宏大,只关私情。我只是个在时间河边徘徊太久的孩子,不忍心看美好时光无声流逝。于是俯身,小心翼翼地为所有溜走的时间,搭一个能安身妥魂的巢,让它们不再流浪,让我的怀念,有家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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