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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常心

2026-03-12 18:12:23    作者:□ 姚正安    来源:今日高邮

不少人(包括当初的我)以为孔子的脑子里想的都是高大上的问题,他的情感也与常人不同。其实,我们想错了。圣人,首先是人。是人就具有常人的思维和常人的七情六欲,那些把孔子神化的人,不是麻木,就是另有所图。

读《论语》,很多篇章讲的都是日常生活,比如饮食、穿戴、交友,也是平常人所思所想的问题,绝不是玄而又玄、高深莫测的。正因为如此,《论语》才得到普通民众的喜欢,才有无限的生命力,如“离离原上草”,虽百折而不挠。

孔子说:“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论语·里仁》)乍一看,是大白话,也就是告诉人们,父母的年龄是不能不知道的;一方面因为父母高寿且健康地活着而喜悦,一方面也因此而担心。

随着年龄增长,我对这一章有深切的理解。我的父母在村子上年龄很长,村上人遇见我,都说我父母是好福气,活过了九十,还是能吃能走,还能种瓜点豆。我当然也很高兴。父母九十岁,我都想为他俩做寿,但妈妈不肯,说:“这么大岁数,早上不知晚上事。”仅仅过了六年,妈妈无疾而终,又过四年,九十八岁的父亲也是“瓜熟蒂落”。虽然说父母都是耄耋之年而辞世,但总归是令我痛苦悲伤的。俗话说,父母在,家就在。父母不在,人生只剩归途。

宋人有诗云:老去增年是减年。揭示了老年人年龄的辩证法,老年人每增一岁,其实离末日也近了一程。这与孔子所说“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其义是一致的,喜则因为高寿,惧则因为距终点更近了。

钱钟书先生晚年一再拒绝好心人为他庆生祝寿的提议,理由就是:“增一岁当然可以贺之,减一岁则应该吊之。一贺一吊,不是互相抵消了吗?”钱先生所说完全可以作为孔说的注脚。

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论语·里仁》)这一章也是很容易理解的。孔子告诫人们,父母在世时,不出远门;如果出于无奈必出远门,那一定要告诉父母去的地方。孔子时,交通通讯都非常原始,一趟远门非三五日能成,如何免除父母的担忧?如果没有相对稳定的去处,父母欲召不能,岂不苦哉,如何言孝?现代社会,我们谁也做不到“父母在,不远游”,为了生计,远游必不可免,然而告诉父母去的地方是能够做到的,常给父母打打电话、视频问候,也是不难的,可是,出远门者都做到了吗?

孔子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论语·阳货》)这一章表明了孔子对无所事事者的态度,他说,整天吃得饱饱的,不动一点脑筋,这种人真是难办呀!接着又连上一句气话,说, 不是有六博和弈棋两种游戏吗?玩玩那东西也比闲着好。宋代理学家李侗对此有一句评注:“圣人非教人博弈也,所以甚言无所用心之不可尔。”(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李侗说,不是圣人教大家去玩游戏,而是用近乎极端的语言警醒人们不要无所用心,也就是要懂得干点事。孔子的学生宰予曾经白天睡大觉,孔子对此非常生气,说宰予“朽木不可雕也”。此一例也可以作为这一章的注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作为成语一直沿用到今天。

孔子在交友上也颇有心得。“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论语·颜渊》)子贡向孔子讨教如何结交朋友。孔子回答,忠心地劝告并好好地引导他,如果对方不能接受,也就算了,不要自取其辱。孔子的话不多,但击中要害。朋友以义合,义者,宜也。也就是说,朋友间要说相宜的话,做相宜的事。“不可则止”,就是“宜”。如果对方不能接受你的善意的劝导,你还要一再地絮絮叨叨,其结果如何,常人应该想得到。难怪孔子的学生子游说:“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论语·里仁》)对待君主和朋友都不能过于繁琐,否则,轻则疏远,重则受辱,显然是受了孔子的教育和影响。

上面所选择的几章,文字上极简易,几乎一看就懂。然而就是这些近乎平白的文字,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中国前行的路,照亮了中国人的思想和灵魂。

德国哲学黑格尔好像很不待见孔子,对《论语》也颇不以为然。他说孔子仅为“实际的世间智者”,说《论语》只包含“善良的、老练的道德教训”,“没有思辨哲学,无法提供特殊意义上的思想价值”。黑格尔可能没有想到,他部分地说对了。他更不会知道,这位智者向世人提供的善良的、老练的道德教训的影响有多大!我母亲不识字,但是,她老人家教导我们“吃不言、睡不语”,要求我们“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我感觉这就是《论语》的乡村版。

孔子由常人入圣,他最懂平常人,所以,他用平常人的眼光观察世界,用平常人的心态思考人生,将个人的经历、经验以及对大千世界的感知,以极朴素、极真诚的文字传达给世人,无不让人感到平实、熨帖、温暖,而且非常管用,从过去到今天,从今天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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