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那时我还下放在农村，一个初夏的下午，生产队安排我为草粪塘挑水。所谓草粪塘，就是在田的一角挖的大方塘，春天把河泥与草搅拌后放进去腐烂发酵，形成草粪，然后等夏天栽秧时挖出来，撒到田里当肥料。这期间草粪塘不能脱水，三天两天就要派人为它挑水，让塘面盖上一层薄薄的水。这是个只要出力的死活儿，队长向我指明要挑的几个塘后，就不再管我，完成任务即可。我连续挑满几个塘后，已到吃晚茶的时候。农民们都回家了，我们的知青小屋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回去锅空灶冷，无啥可吃，便在那田埂上坐下来。没有新的能源进肚，就歇歇神减少支出吧!

整个田野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世界忽地变得一片寂静，静得那么辽阔，那么深沉，连草木生长的声音都能清晰听到。这安静是属于我的。想到外面还在轰轰烈烈地将史无前例进行到底，这或许正是上苍特意赐福于我，将我送到这片安静中来渡劫的。突然吹过一阵风，眼前的麦子立刻雀跃出一道道起伏，沙沙沙，分明在叙说着它们拔节灌浆的快乐。我倾听着这喧嚣，心却格外安静。有这么多快乐的生命陪伴着我，我不悲苦，我不寂寞。

咕咕咕，肚子忽然不可抑制地响起来，扰我宁静。我苦笑着将目光移向长在田埂边的蚕豆苗，它们枝繁叶茂，一个个豆荚挂在绿叶下，正骄傲地炫耀着它们的饱满。都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些蚕豆就是我和一个小女孩在半年前点种下的。小女孩十一二岁，是我的邻居。那几天在这些大田埂边，我脚踩大锹，掰开一个豁口，她丟下两粒蚕豆种，然后我拔锹退步，她向前踩实豁口，又在我新开的豁口上丢下豆种。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很有点舞蹈美。一条田埂点完了，我们便坐下休息。她要我讲故事给她听，我肚子里的故事倒是不少，可全是些不能讲的“毒草”故事。被她纠缠得没法，我只好从《西游记》《聊斋志异》中选点讲给她听。我们一起坐在田埂上，面对刚出土的绿油油的麦苗，沐浴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下，真有一种田园诗般的美好怡人。她还是个小学生，每次故事讲完，我都再三向她强调，千万别把我这些故事带到学校去，讲给其他小朋友听。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我，一个劲地点头答应。有一次，她竟叹息说，我哪一天才能像你们这些知青哥哥一样有文化呵……现在，我看着身边这些成熟的蚕豆荚，知道该是让它们实现自身价值的时候了，就毫不犹豫地摘下几个，剥开吃起来。一粒一粒嫩绿的蚕豆送进嘴中，顿时满口生香，好像把肚子咕咕叫的抗议声，都镇压下去了。——在农村摸爬滚打几年，别的没学上，生吃蚕豆、山芋、花生之类的东西，倒真让我“急用先学”了。

生蚕豆能吃，但不能多吃。我连吃了十几粒蚕豆后，便心满意足地在那田埂上躺下来。世界除了静还是静。天上没有一丝云彩，蓝得像一湖平静的水。明亮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但也晃得我眼睛睁不开。我干脆摘下两片蚕豆叶贴在眼睛上睡起了觉。朦朦胧胧中我好像做梦了。我梦到了小时候和小伙伴们一起玩“滴蚕豆”的游戏。就是在一块砖头上，每人放一粒蚕豆，然后轮到谁了，谁就拿起自己的豆子，站着瞄准砖头上的任意一粒豆子松指“滴”下去。把下面的豆子撞落砖外，就收归己有，撞不落就将自己的豆子放上去，让别人滴撞。这种游戏我们常常一玩就是几个小时，很是快乐。我好像还梦到了，在一个初夏的夜晚，我和一个长大了叫什么鲁迅的小孩，在乘船看了一场咿咿呀呀无趣的社戏后归来，到一块什么六一公公家的蚕豆田里，偷摘了许多蚕豆煮着吃，香得不得了……

忽然，我的腿被碰了一下，睁开眼，竟是我的邻居，前些日子和我一起点蚕豆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碎花衣服，在明晃晃的阳光映照下，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像是从这满眼绿色的深处走出来的一个小公主。

她说：“你怎么睡地上了，会着凉的。”

我说：“朝夏天跑了，暖和着呢。”

她说：“你怎么哭了?”

我说：“怎会呢?”还故意笑了笑。

她说：“撒谎，眼晴还潮着呢。我奶奶说，你们知青不会老待在这儿的。前几年有一批干部下放在我们这儿，后来都回去了。”

我心中苦笑。她说的事我也知道，前些年确有一批文化部门的干部，不知什么原因下放到这儿，两年不到就又调回去了。可我能跟他们比吗，他们是带薪的，我是来接受“再教育”的。

她又说：“奶奶还说，太阳要从家家门前过，会有照到你的时候。”

我急忙眨了眨眼睛，把快要溢出的眼泪吞回去。什么是“再教育”?我觉得我这是在真正接受再教育了。

她忽然举起手中的一个报纸包，调皮地问我：“猜一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我早就注意到她手中拿着一个报纸包，笑笑说：“老规矩，是吃的东西，不会是大饼吧?”

她笑骂了一句“笨蛋”，就不再卖关子地打开纸包。于是，随着一阵香味扑面而来，一堆浅绿呈现在我眼前，竟是一包煮熟了的蚕豆。

我高兴地伸手去拿，她却手一缩，像变魔术似的把那熟蚕豆一提，居然早已用线串好，满满一大圈。

她一下子从公主变成了女王，命令我弯下腰，低下头，然后郑重地把那一大圈熟蚕豆戴到我的脖子上。

她说：“奶奶刚煮的，知道你没晚茶吃，让我送点给你，我就用线串了这么一圈，真好玩。”

她咯咯地笑着。清脆甜美的笑声终于打破了这世界的寂静，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这广袤的田野上飞翔、翻滚、鸣唱……

我呆呆地望着她，再看看挂在胸前的那一圈熟蚕豆，刹那间心潮澎湃——我知道，我戴上了这个世界最美最珍贵的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