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邮城中市口向南，穿过天桥门洞，便见一座高大牌坊，上书苍劲有力的“南门大街”四字。南门大街是高邮老城区南北长街的最南一段，兴于宋，盛于明清。街道原长千余米，南起大猪集巷，北至天桥，虽不宽阔，却笔直整齐，青石板路面经数百年磨砺，光滑如镜。昔日，这里商肆林立，茶楼酒馆、盐铺粮行、南北货店鳞次栉比，客货往来，繁华延续六百余年。直至上世纪四十年代，因战乱与火灾逐渐萧条。建国后，运河拓宽、公路改道，老街一度冷落。1993年至1995年，市政府修复盂城驿，这条仅存200多米的老街重现生机，恢复部分清末民初风貌，成为高邮重要的文化旅游街区。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我父母下乡定居一沟公社，仅祖父独居于南门大街南端的老宅中。老宅靠近小猪集巷，离盂城驿仅几百米。那时的盂城驿尚未修缮，破旧不堪，为搬运公司所用。儿时，我常随父兄前往老宅探望祖父。一过天桥，我便兴奋不已——街边玩具摊、小吃担、日用品店琳琅满目，总让我流连忘返，几乎是被家人拖着往前走。

街北首有家百年早茶店，名已模糊，但其味难忘：三丁包松软鲜美，咸中带甜，油而不腻;青菜包皮白馅绿，一口下去满嘴清芳;翡翠烧卖色如碧玉，咸甜交融;千层油糕层层相叠，绵软甜润。最绝的是烫干丝：干丝烫软，淋入姜汁，佐以细姜丝、香菜、虾米，再浇上秘制酱油。成品绿白相间，柔韧爽口，五味调和，食后齿颊留香。

街两侧还有诸多百年老店，如亨德利钟表店、老正布店、益美酱园等。街巷也多，自馆驿巷向南，有运粮巷、盐塘巷、詹家巷等，皆因漕运便利，曾为盐粮集散地。福海庵巷因庵得名，再南则为国营高邮油厂，上世纪六十至九十年代，全县菜油皆出于此，远远便能闻到油香。

街南首的大、小猪集巷间曾有一处十多亩的猪市，规模宏大，至今巷角仍有“杀猪塘”遗名。

上了初中，我常独自去看祖父，既为探望，也为“打牙祭”，偶尔还能得些零花钱。每次步行至老宅已近中午，祖父便会提篮去“小烧龟”熏烧店买猪头肉、盐水鹅等熟食，再配一菜一汤。那家的熏烧注重食材本味，不依赖重料，清爽不腻。若下午去，祖父会给我几毛钱，让我到天桥下一位老奶奶的摊上吃豆腐脑——量足味美，一勺入口，烫滑爽口，总让人意犹未尽。

寒暑假小住时，因近新华菜园，每天凌晨便被嘈杂声唤醒：先是粪车轧过青石板的吱呀声与环卫工的吆喝，接着是菜农挑担推车赶往菜场，最后是送孩子上学、赶早班的行人。起初不惯，后来索性早起，被街边早茶香气吸引。

后来祖父与双亲皆已逝去，老宅闲置。女儿就读邮中时，我重新装修老宅陪读，闲时常漫步老街。斗拱飞檐、青砖木窗、小黑瓦脊犹在，砖木结构依旧精密，榫卯相连的梁檩仿佛仍有生命。

南门大街，承载着一座城的记忆，几代人的故事，依然在岁月中低语、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