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我还常常在梦里寻找师范读书时的饭钵子，白的，带一点淡青的底子，钵身用蓝漆写着江苏省高邮师范的校名和我的学号，却总也寻不着，急出一身的汗。醒来，窗外是沉沉的夜，而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高邮师范饭堂里那股特有的、温吞而热闹的气息。

高邮师范的饭厅兼作礼堂，里面摆满了暗红色的方桌，但无配套凳子，需站着吃饭，每桌八人，分列四面。饭厅东边按标准隔出九个窗口，供学生用饭票菜票购买点心、米饭和菜品;西边筑有高台，也可称为主席台，供举办重大活动使用;南北两面摆放着班级储物柜，这些一格一格的柜子是按班级分配的，专门用来存放碗勺筷。

放学的钟声一响，我们便像潮水般涌进去，找到一张空桌，三五成群地围站着。饭是早在屉里蒸好了的，一屉一屉地抬出来，热气混着米香，立刻给眼镜片蒙上了一层白雾。于是，吃饭便成了一件需要些技巧的事，你得用左臂半拢着饭钵子，像护着一只雏鸟，右手则不停地往嘴里扒拉;身子要微微地弓着，以防那油渍的菜汤，不慎溅到前胸的衣襟上。起初是觉得狼狈的，但日子久了，竟也品出一种站着的好处来——人是自由的，目光也是自由的。

站着吃饭的日子如书页般轻轻翻过，慢慢每一页都染上了高邮师范晨光与暮色的余温。吃饭时，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饭厅西北的角落。那里有一间小小的广播室，一扇窗，常常开着。窗里坐着一位我至今不知姓名的广播员。他是我的学长，一个极清秀的年轻人，许是隔得太远，眉眼在暮色与灯光里，看得不甚真切，只觉那轮廓是柔和的，带着一种与周遭的喧嚷格格不入的沉静。每到晚饭时分，广播准时响起，他的声音便会从那喇叭里流泻出来，不是那种字正腔圆的播音腔，而是低低的，缓缓的，像晚风在抚弄湖边的垂柳。有时，他会放一些曲子，也多是些舒缓的老歌，或是悠扬的民乐。在那一片碗筷的叮当、人语的嘈杂声里，他的声音与音乐，仿佛在油腻的空气里辟出了一小块清凉的、属于精神的领地。我们一边站着吃饭，一边侧耳听着，咀嚼的动作也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那时候，心里便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微茫的惆怅，仿佛他的声音里，藏着我们所有人都说不清的、关于远方的想象。

饭厅西面的主席台，又是一个不同的、充满力与美的世界。那里有一座不算高的舞台，每天晚饭前，当夕阳的光线斜斜地打在主席台上面时，学校武术队队员们便准时出现了。他们穿着雪白的练功服，腰间系着红的、黑的带子，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风。那拳头挥出去，是“哈”的一声断喝;那脚步踏下去，是结实而沉闷的声响。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舒展时如白鹤亮翅，刚猛时如金刚怒目。我们这些站着吃饭的人，常常看得呆了，忘了扒饭，只觉得一股年轻的、蓬勃的豪气，从丹田里升腾起来，教人想放下饭钵子，也到那空旷处去大喊大叫，肆意地奔跑一番。

然而，更让我心旌摇曳的，却是幼师班的学姐学妹们在那舞台上的舞蹈。她们不像武术队那样日日都来，她们的演出，便成了我们枯燥生活里意外的节日。我尤其记得其中一个跳领舞的学姐，梳着两条乌油油的长辫子，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子。当音乐响起，她们穿着藕荷色的裙子，像一群轻盈的蝶，飘上了舞台。她的身姿是那样软，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她的笑靥又是那样甜，甜得让人的心尖都微微地发颤。她们跳的什么，我早已忘了，只记得领舞的学姐那旋转时飞扬的裙摆和谢幕时微微泛红的脸颊。那一刻，我站着，手里捧着早已冰凉的饭钵，心里却像被一把温柔的野火燎过，滚烫而又慌乱。那是一种全无来由的、青春懵懂的爱意，它来得那样突然，那样不讲道理，只是将你静静地淹没。自此以后，每次走进饭堂，我总会下意识地先向那舞台瞥上一眼，盼着能再见到那藕荷色的身影，原来有些相遇，真的会被时间搁浅。

站着吃饭的日子就像从指尖流过的细沙，在不经意间悄然滑落。时光如高邮师范早春的薄雪，在你还贪恋它的晶莹时，已悄然融进泥土，只留下湿润的记忆。光阴打磨着心底的情愫，越是触动，越是不肯离弃，真的，站着吃饭的日子，总是那么让人刻骨铭心。

如今，我有了一张宽大的餐桌，可以从容地坐着，慢慢地吃。菜肴也远比当年饭钵子里的那几样要精致得多。可是，我却时常怀念在高邮师范站着吃饭的日子，怀念那必须争分夺秒的紧张，怀念那与好友分享一块腐乳的亲密，怀念那在嘈杂中捕捉一缕清音的专注，更怀念那因一个陌生舞姿而心潮澎湃的、单纯的自己。

站着吃饭的日子，身子是弓着的，灵魂却是站着的，且张开了所有敏感的触须，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的光、声、色、味。那时我们一无所有，连一张属于自己的凳子都没有，但我们却拥有整个喧腾的、充满可能的青春。

我的那只白底蓝字的饭钵子，想来是终于没有找到，遗失在岁月的某个角落了。也好，就让它留在那里吧，连同那些在高邮师范站着吃饭的日子，成为我生命里一幅永不褪色的、喧闹而温暖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