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说“人不可貌相”，是祖父与人谈心时被我听到的。那是某一年的暑天，祖父与隔壁的洪爷在树下乘凉。不知怎么谈到了村子里养鸭的“矮子”(个儿不足一米五，村里人称之为矮子，真实姓名不知道)，祖父说，你别看他人不得十八拳高，但养起鸭来是一把好手，几个生产队都有一趟鸭，但都不如他养的鸭——肥，不生病，生的蛋还多，真是怪了。洪爷搭腔，是啊，从小就没有父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有人教，啧啧，鸭子养得刮刮叫(非常好)!祖父说，应了一句老话，人不可貌相。

当时，我不懂“人不可貌相”是什么意思。多年后知道了，所谓“人不可貌相”，是说不能凭相貌肯定或否定一个人。

老家还流传着另一句俗语：大个子门前站，不做也好看。是说一个人身高个大，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让人看了舒服。这不是典型的以貌相人吗?

从人的认知来看，我们接触人或事物，首先看到的是外貌(外表)。智慧如刘基者面对“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之”，也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对头，更何况“人争鬻之”，直到“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絮”，才发现问题，而得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结论，且作为成语流传至今。

刘基差点儿因为外表的“玉质而金色”而上当受骗，幸亏“剖之”，才看到“其中”的“败絮”。刘基以事实告诉人们，物不可貌相。物犹人也。

以貌相人，是常人易犯的错误，今天一些单位在招聘中对应聘人员的外表提出的苛刻要求，比如女性的身高精确到厘米、体重精确到公斤，三围也有精确的标准，便是有力的明证。

圣人如孔子也曾犯过这样的错误，差点因此而埋没一位优秀的人才。《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岁。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材薄。

是说有一个人姓澹台、名灭明、字子羽，比孔子小三十九岁。其体态相貌非常丑陋，想侍奉孔子，也就是想投到孔子门下，成为孔子的学生，孔子认为他的资质低下。

孔子判断澹台灭明“材薄”的依据是什么?是“状貌甚恶”。这不是以貌相人吗?

我想，当时孔子如果不是碍于对社会承诺的“有教无类”，很可能将其拒之门外。

促使孔子改变对澹台灭明印象的是两件事。

一件事与孔子的另一个学生言偃有关。言偃曾经到澹台灭明的家乡武城主事，澹台灭明就在言偃的手下做事。一天，孔子到武城看望言偃，与言偃聊天时，对澹台灭明有了新的了解。《论语·雍也》是这样记载的：

子游(言偃的字)为武城宰。子曰：“女(通汝，你)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孔子问言偃，你在武城得到人才了吗?言偃回答，有个叫澹台灭明的，行路不走小路，不是公事，未曾到过我的住所。

两个人的交流戛然而止，孔子说了什么，有什么反应，只字未提。也难怪，言偃所说的也只是澹台灭明的行为正直，不走歪门邪道，不拉关系走门子，而不能说明澹台灭明的才学如何。

真正使孔子认识澹台灭明，并且承认错误，道出千古名句的，是澹台离开孔门之后的所作所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有较为详细的记载：

(澹台灭明)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非公事不见卿大夫。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说澹台灭明在孔子那里学习结业，回去就躬身实践努力提升自我，不走旁门左道，没有公事，不与卿大夫接触。后来向南游学直至长江以南，追随他的学生有三百多人，简直就是一所流动的学校。他为人们制定了行为规范，声誉传遍了四方诸侯。孔子听到这些消息后，愧疚地说道：“我凭言辞判断人，错看了宰予;我凭外貌判断人，错看了子羽。”宰予也是孔子的学生，以能说会道著称，列孔门十哲言语科。

《论语》里对澹台灭明的介绍还是原则了些。实际情形比这更精彩。澹台灭明一开始渡江到苏州一带施教，今天的苏州仍有澹台灭明的痕迹，比如澹台湖、澹台子祠。后又到江西南昌一带设坛授徒，江西当时还是蛮荒之地，因为澹台灭明播下了儒学的种子，文明之苗迅速成长，江西脱掉了南蛮的帽子，今天的江西进贤县就是因为纪念澹台灭明而得名。

澹台灭明究竟是怎样一种人，《孔子家语·弟子行》也有介绍：

子贡曰：“贵之不喜，贱之不怒;苟利于民矣，廉于行己;其事上也，以佑其下，是澹台之行也。”孔子曰：“独贵独富，君子耻之，夫也中之矣。”

上面这一段话是有背景的，是卫国公卿文子向子贡了解孔子门下弟子品行时，子贡对澹台灭明的评介。子贡说：“富贵了他也不欣喜，贫贱了他也不恼怒;假如对民众有利，他宁愿行为俭约;他侍奉君主，是为了帮助下面的百姓，这就是澹台灭明的品行。”子贡是澹台灭明的同学，能作出这样的评介，可见澹台灭明在同学中的影响有多大。子贡的介绍还得到了老师孔子的认同，孔子说：“独自一个人富贵，君子认为是可耻的，澹台灭明就是这样的人。”这是孔子又一次对澹台灭明的褒奖。

至此，还有谁认为“状貌甚恶”的澹台灭明“材薄”呢?

确实，人不可貌相。相貌只是人的一个方面，而且是极其浅表的方面，对一个人的认识远要比看相貌复杂得多，必须如孔子所说“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观看他的行为，考察他的经历，了解他乐于什么)，这样才能看清一个人，准确地判断一个人。

孔子到底是圣人，知错就改，他知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所以对澹台灭明作出了实事求是的评价，给世人做出了榜样;连文化水平不是很高的我祖父都知道“人不可貌相”。

“人不可貌相”，大概率是从“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演化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