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庭院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爷爷说这树是姑妈十八岁那年，在猪毛厂上班时买回来的幼苗，一直栽在院子里，也没怎么管理过。后来家里盖新屋，没舍得砍，算起来这树倒是比我年长许多。银杏伴着老宅、新屋，历经时光的洗礼，依然身姿挺拔，伸长的枝丫探出墙外，像一把巨大的伞，守着院子的晨昏，也陪着爷爷从青丝走到白发。

爷爷对这棵银杏是偏爱的。每到初夏，银杏树叶缀满枝头，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洒到地上，星星点点的光影中带着一丝暖意。彼时爷爷总会搬出那张老躺椅，上面铺着旧被子或旧衣服。爷爷最爱躺在那张躺椅上，在银杏树下闭目养神，轻轻的鼾声伴着微风飘散在阳光里。

爷爷幼年丧母，据他说，他十三四岁年纪就开始挑大型挣工分了。我并不懂爷爷说的那些是什么场景，只知道他60多岁的时候头发就白了，70岁多一点腰就弯了。爷爷生了三个孩子，姑妈、爸爸和二叔。姑妈一家常年定居上海，爸爸一直在无锡，二叔则常年在扬州。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而爷爷宁愿一个人独自守着老家，也不愿意跟随子女去城里生活，只有庭院里的那棵银杏树一直陪伴着他从春分到冬至。秋风扫过，银杏果噼噼啪啪往地上掉，爷爷总是佝偻着身子去捡。这棵老树，每年都能收好多白果。爷爷勤俭了一辈子，不舍得浪费一颗果实，一到收获的季节，总能看见他在庭院里忙个不停。银杏果需要用石灰水浸泡，把表面的果皮泡烂才会露出圆滚滚的白果来。这个过程他是不会让小辈来碰的。洗干净的白果晒得壳子发白，分装在几个布袋子里，等着儿女们回来拿。他总说，“这东西润肺，煲汤熬粥放两颗，比买的补品实在。芯子苦，要记得抠出来。”

随着先生转业安置在县城高邮，我成了孙辈中离爷爷最近的。刚回来的时候我们在外租房，出行也靠公共交通，上城下乡总是诸多不便，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回去。2023年，我们住进了新房，买了车，回老家的次数开始变多。记得第一次开车回乡下，前一天晚上就给爷爷打了电话，让他别烧饭，等我回去做。第二天一早，爷爷就站在河边的大圩上翘首以盼。我们一下车，儿子便大声地喊：“太爷!太爷，我回来啦!”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手牵着小手，直往房间去，那里是爷爷的零食库，只要儿子喜欢的，爷爷一股脑儿往他口袋里塞。儿子最期待的就是回老家看太爷，在那里他可以享受太爷所有的爱，边看电视边吃零食。老家成了我们周末去得最多的地方，乡下的泥土，门口菜地里的昆虫，墙根下的蚂蚁，成了儿子最好的玩伴。土灶铁锅炕出来的锅巴，炖出来的鸡汤，也成了我最爱的食物。

有时候我们忙，爷爷就坐公交车到高邮来。逛商场时，儿子总像个小大人一样，牵着爷爷的手，做爷爷的拐杖。“太爷，你累不累?我给你找凳子坐。”“太爷，这个好吃呢，你尝一尝。”……每次都把爷爷逗得合不拢嘴。

去年八月，爷爷做了手术，从高邮到上海，又从上海回到高邮，昔日硬朗矍铄的老人一下子就倒下了。九月底，爷爷回到老家，姑妈为了照顾他也一起回来了。老家的银杏树依然枝繁叶茂，只是树下忙碌的身影变成了姑妈。依然是那张老躺椅，这时的爷爷只能躺着看季节变换，看时光流逝，看银杏树叶从绿到黄，看银杏果一颗颗往地上掉，落满地面。

姑妈一个人照顾爷爷十分辛苦。我与先生商定隔一周回去一次，想着能多陪陪爷爷。日子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啊!我们陪着爷爷走过秋分，跨过冬至，却没盼来立春。

院子里的银杏树枝头星星点点冒出嫩芽，带来了蓬勃的生机，不久将又是郁郁葱葱的景象。想必今年的果实也不会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