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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侄情深

2026-04-06 16:29:57    作者:□ 卢世平    来源:今日高邮

在我们高邮,“老爷”不是官,是对最小叔叔的称呼。我这个“老爷”,比大侄安来还小一岁。我们都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人,如今他住在城里,我守在乡下老家,可每次见面,他头一句话依旧是那声洪亮的“老爷”。我应得顺口,就像屋后那条小河,流了六十年,还是老方向。

打从记事起,安来就没喊过我名字。他妈问他跟谁打架,他抹着鼻涕说“跟老爷打的”;他爸问他葡萄谁摘的,他梗着脖子说“老爷让我摘的”。明明比我高半个头,力气也比我大一圈,可这声“老爷”从他嘴里出来,就跟村头老槐树上的鸟叫一样自然。

记忆最深的,是那年夏天,葡萄熟得发紫。

我家有两棵大葡萄树,是我父亲托人从外地带回的苗,就栽在安来家猪圈旁边。那地方向阳,东南风呼呼地吹,没几年,葡萄藤就爬满了旁边两棵楝树,藤条粗得跟小孩胳膊似的。每到七八月,一串串紫红的葡萄垂下来,馋得全村孩子直流口水。

可麻烦也来了——树身只容一个人爬上去。

为这事,我们叔侄俩没少闹仗。那天下午,知了叫得人心烦,我挎着竹篮往树下走,安来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我先上!”我蹦着高去够树干。

“凭啥?”他一把拽住我裤腰带,“树长在我家猪圈旁,该我上。”

“葡萄是我父亲栽的!”我急得直跺脚。

“葡萄长在我家树上,就得听我的!”他个子高,胳膊一伸就把我挡在外头。

我们俩像两只斗架的公鸡,你推我搡,从树下吵到墙角,又从墙角骂回树下。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我憋足劲儿往树上冲,他一把揪住我后脖领子;我回身要拽他腿,他灵巧躲开,反手把我按在猪圈墙上。到底他大一岁,力气跟头小牛犊似的。我挣得满脸通红,胳膊都酸了,他终于瞅准空子,蹭蹭几下爬上树杈。等我喘过气来,他已经坐在高处,摘了最大一串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送,紫红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流。

“安来,给我吃点。”我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他晃着腿,故意嚼得吧唧响:“不给!谁让你刚才拽我?”

“就一颗!”

“一颗也不给。”

我气得浑身冒火,眼睛在四周乱转,忽然瞅见墙角的水桶,心里冒出个馊主意。我悄悄拎起桶,猫着腰绕到河边,舀了半桶河泥,又蹑手蹑脚回到树下。

安来还在树上吃得得意,压根没留意我在底下忙活。我把桶往地上一放,双手抓起黑乎乎的河泥,照着树干一层层糊上去。稀泥顺着树皮往下淌,干一层再糊一层,等桶里的泥糊完,树干从上到下像穿了件黑棉袄,滑溜溜的。

“你干啥呢?”安来终于探下头。

我叉着腰站在太阳地里,脸上身上溅满泥点:“让你下不来!”

“我偏下来!”

他试着往下出溜,脚一踩到糊泥的地方,“刺溜”一下直打滑。再试,再滑。最后他只能抱着树杈,气鼓鼓地瞪着我。我蹲在树荫下,仰着脸冲他笑,笑得跟捡了元宝似的。

太阳一点点西斜,树荫越拉越长。安来在树上换了七八个姿势,从坐变成躺,又从躺变成趴。我的腿也蹲麻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拿根草棍逗蚂蚁。

“老爷——”树上传来闷闷的声音,“你让我下去呗。”

“不让你下。”

“我错了还不行?”

“哪儿错了?”

他半天没吭声,最后憋出一句:“不该不给你吃葡萄。”

我仰起头,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那点气早跑光了,可嘴上还硬:“那你扔串葡萄下来。”

他真的摘了一串扔下来,差点砸到我头上。我捡起来,揪一颗塞进嘴里,真甜,甜得牙根都软了。

这时候大哥从村卫生室下班回来,见安来不在家,一路寻到葡萄树下,抬头一看,安来像只壁虎似的趴在树杈上。再看看糊满泥的树干,大哥又气又乐:“你们两个小祖宗,这是干啥呢?”

后来还是大哥挑来清水,一瓢一瓢把泥冲掉,安来才下了树。那天晚上,我们俩被按在院子里,一人屁股上挨了两鞋底。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我们又一块儿去河边摸鱼了。

到了上学年纪,我妈让我跟着安来去学校。

村小学设在祠堂里,没有幼儿园,先上一年识字班,再上一年级。安来已经上一年级了,我妈牵着我的手,安来跟在后头,一起去找冯校长。冯校长推推眼镜,和和气气地说:“这孩子小,先上识字班吧。”

我说我要跟安来在一起。

冯校长说不行。

我就哭了,眼泪像决了堤,哭得惊天动地。班主任卢老师过来拉我,我挣开她的手,一头扎进一年级教室,死死抱住安来坐的课桌腿。谁来拉我,我就嚎,嚎得整间教室都安静了,几十个孩子瞪着眼看我。

安来坐在条凳上,先是一愣,后来悄悄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巴掌大一块地方。我抹着眼泪一屁股坐上去,双手还抱着桌腿不肯松开。

冯校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就坐这儿吧。一年级就一年级,跟不上可别哭。”

我跟安来对视一眼,他在桌子底下悄悄捏了捏我的手。

那之后好几年,我们一直同坐一张课桌。他算术比我好,我语文比他强。他铅笔秃了,我把自己的悄悄推过去;我挨了老师批,他在桌底下轻轻踢踢我的脚。放学路上,我们一块儿掏鸟窝、摘桑葚,有时也打架,打完了,他还叫我“老爷”,我还叫他安来。

后来,他考取了卫校,我当了兵,见面越来越少。有一年他放假回来,兴冲冲跑到我家,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点心塞到我手里:“老爷,给你带的。”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他还是那个趴在树上喊我“老爷”的皮小子。

六十年过去了,他还是叫我“老爷”,我还是叫他安来。有时候他回来,我们坐在老榆树下抽烟,谁也不说话。烟灰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可那声“老爷”,风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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