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冬天，风裹着田埂上的枯草屑子刮过来，跟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根生刚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到墙根，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哐哐”的敲门声，轻一下重一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费劲。他撂下扫帚，踩着冻硬的路往门口走，心里犯着嘀咕——这大冷天的，能是谁?

拉开木门的那一刻，根生愣住了，心猛地揪成一团。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叔叔永福。

永福歪着半边身子，左手死死扒着门框，右手撑着根磨得发亮的竹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老丝瓜瓤。左边的胳膊吊在半空，腿一拽一拽的，每动一下，都要晃悠半天才能稳住。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比去年在镇上的集市见着时，老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小……小根?”永福抬起浑浊的眼睛，哑着嗓子开口，那声音沙沙的，跟碾过冻硬的地皮似的，还带着点口齿不清的含糊，“你爸……在家不?我找他说两句话。”

根生愣了愣神，赶紧侧身让他进来，朝堂屋喊：“爸，叔叔来了!”

堂屋里的电视正播着地方戏，咿咿呀呀的调子飘得满院子都是。可喊了两声，里头没半点应声，音量反倒被调大了，大得能盖过外头的风声。

根生扶着永福往屋里挪，永福的身子沉得很，半边身子使不上劲，全靠根生架着。这时候，堂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撩开了。根生爸老海背着手走出来，脸沉得像要下雪的天，眉头拧成了疙瘩，瞅着永福，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来做什么?”

永福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憋出一句：“哥……我是来跟你赔个罪的。”

老海冷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寒意，比外头的寒风还冷：“七年了!现在怎想起赔罪了?当年你把话撂绝的时候，怎没想过还有今天?”

这话像根冰棱子，扎得永福身子一颤，撑着竹竿的手抖了抖。根生心里明镜似的，这老弟兄俩的疙瘩，结了大几年了，事情就出在他爷爷走的那年。

记得那年冬天，爷爷突发脑溢血，没捱过三天就走了。留下村东头那三间青砖瓦房，还有枕头底下那几万块养老钱。头七那天，哥俩蹲在堂屋里，小声商量着事儿。老海打小就护着弟弟，说房子归自己，将来给根生娶媳妇用，那几万块钱，全给永福。永福当时点着头，红着眼眶说：“哥，这公平，我听你的。”可没过两天，永福就变了卦。估摸着是永福媳妇在枕边吹风，说那房子要分永福一半。这下子惹得哥俩吵翻了天，唾沫星子横飞，把祖宗牌位都震得直晃。永福急红了眼，指着老海的鼻子喊：“从今往后，各走各的路，我们再也不是兄弟!”说完，“哐当”一声踹开大门，顶着呼呼的寒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走，就是七年……

永福看了看老海阴沉的脸，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长老长，带着股特有的无奈。他慢慢弯下腰，从随身挎着的那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里，掏出一个大牛皮纸信袋子。信袋子边缘磨得毛糙，角都卷了起来，一看就是揣了好些日子了。他的左手不怎么听使唤，哆嗦了半天才把信袋子捏稳。他说话的时候，左边嘴角一个劲地抽搐，一看就是脑梗落下的后遗症。

“哥，当年的事，是我混账……是我错了。”永福的声音带着哭腔，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房子，爸确实跟我说过，留着给根生将来成家立业用。我是听了婆娘的撺掇，才跟你争的。这些年，我夜里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想起这事，心里跟揣着块冰疙瘩似的，惭愧得慌啊。”

永福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这次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半截身子都快不听使唤了，我才想明白，什么房子、什么钱，都是身外之物。兄弟情分，才是嵌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把信袋子往前递了递，递到老海跟前，手还在不停哆嗦：“哥!这里面，是当年爸留下的那几万块钱。哥，当年是我对不起你，这钱你拿着……”

老海没接，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信袋上，又移到永福一瘸一拐的腿上，眼神复杂得很。

老海沉默了半天，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沉得很：“你住院，怎么不告诉我?”

永福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左手，小声说：“我怕你不想见我，也怕……怕打扰你。”

老海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像是把多年的怨气都叹出去了。他终于伸出手，接过那个牛皮纸信袋，随手放在八仙桌上，声音缓和了些：“兄弟，这钱我不要，你自己留着看病。当年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那么冲动……”

永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一下子就涌满了泪水，浑浊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他哽咽着喊了一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