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一起晚上跳广场舞的老奶奶，是个有趣的人。就因为我纠正了她养生糊糊中的一味中药用法，她跟我成了忘年交。那天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悄悄对我说：“早上我们蝶园广场有一群年轻人在跳舞，特别有活力，你要不要来看看?七点钟，准时开场。”

我这人好奇心重，况且蝶园广场又是高邮城里热闹的去处。只是平日要上班，分身乏术，只得盼着周末。

周六清晨，天色刚有些亮意。我起得早，先把黄豆往豆浆机里一倒，让它自个儿在那儿“嗡嗡”地转着。自己则溜出门，在巷口面馆里吃了一碗阳春面，特意加了个煎得焦黄的鸡蛋。高邮的早晨，是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开始的。吃罢，便匆匆往蝶园广场赶。

心里惦记着那“七点钟的约会”，脑子里两个词仿佛来回晃荡——“年轻、有活力”，脚底下走得便快了些。谁知紧赶慢赶，到了广场已是七点二十。那群年轻人正跳到尾声，我不无遗憾地赶上了最后两支舞。看着她们活力四射地跳完散场，一个个步履匆匆，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年轻人干净利索的“朝气”吧。

七点半，广场的另一角便被大爷大妈们接管了。这是一群打太极拳的。我瞧着他们身旁那些买菜用的小拖车，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大概在老人的心里，锻炼和买菜一样，都是早晨的头等大事，马虎不得。

八点一到，风向变了。远处放起了健美操、网球操的音乐，还有交谊舞的旋律。

我在人群里瞧见一个熟面孔——我的初中物理老师。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气度不凡。这群人，我私下里称之为“高知群体”。他们跳交谊舞，并不像别处那样两个人紧紧搂抱着转圈，他们讲究个分寸，大概觉得那样距离太过亲密，不够雅观，心里是有点忌讳的。一起跳舞的老奶奶提醒我说，看到熟人跳交谊舞时，即使再熟也不要打招呼，不太合适。我想，这八点钟来锻炼的人，怕都是不买菜也不洗碗的。这个点，若是忙完了早饭又赶着买菜，那是断断来不及的。他们通常要跳到十点，然后慢悠悠地回去，饭来张口。拿着退休工资，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大约就是给子女们挣的最大福利。

我晃荡着正要离开，一大群大妈浩浩荡荡地来了。这是九点档的“主力军”。

她们打五禽戏，做八段锦。这群老姐妹，家里的事多半刚忙完：早饭的碗洗了，中午的菜买了，甚至还没忘了顺带买点零食。她们的时间金贵，那是从柴米油盐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我以前加过她们的群，名字挺暖心，叫“我们在一起”。我的五禽戏，就是跟着这群大妈学会的。

回家的路上，我就在琢磨。这广场上跳舞锻炼的人，其实也是分圈子的，各有各的队伍，各有各的乐子。

最早那拨七点前的年轻人，是有毅力的。早起、做饭、送娃、上班，动作利索，效率极高，像上了发条的钟，滴答滴答，一刻不歇。

那拨打太极拳的大爷大妈们，又是另一种活法。他们锻炼时间最长，多是三三两两，特立独行。一个个谁也不服谁，你要是向他请教圈内某个老师水平如何，他们准保嗤之以鼻;问他瞧不瞧得上跳广场舞的，那眼神里全是“不以为然”。他们活在自己的江湖里，独孤求败。

最晚那拨九点的老姐妹，我最熟。她们最辛苦，也最接地气。忙完小的忙老的，趁着买菜回来的空档，聚在一起跳上半个小时。车篮里也许还放着一把青菜、两条活鱼，跳完了，散了，回家做饭去。日子就在这舞步和烟火气里，一天天过去。

当然，还有一群最特殊的，就是那位邀我来的九十岁老奶奶和她的伙伴们。她们四点半就醒了，岁数大了，觉少。醒了便起，在广场上晃悠，一直晃到八点才回去吃早饭。这广场上的家长里短，城里的大事小情，她们门儿清。熟人见面，又是拥抱又是问候。我想，她们需要的，或许不是锻炼，而是一种“被看见”“被接纳”的温暖。

这便是蝶园广场的早晨。人间烟火，众生百态，都在这五彩斑斓的晨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