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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像一盏灯

2026-04-27 21:00:09    作者:□ 王正明    来源:今日高邮

母亲叫朱学英,是民国二十三年暮春生的,属狗。那时候兵荒马乱,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不安生。可她落地那会儿,外公外婆的小屋里头,到底还是添了亮色。外婆常说,这丫头生得乖巧,一双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看人时怯生生的,又透着机灵。街坊见了,都要夸一句:“这女娃子,将来准是有福气的。”外公外婆听了,乐得什么似的,把她当心尖子疼。如今想来,所谓“有福气”,原不是一生顺风顺水。福气这东西,大约不是少受苦,而是苦里仍存一点亮、一点暖。

母亲后来的日子算不得顺遂,可她身上那股韧劲儿,便是众人口中的福气了。

母亲是朱家头一个正经念过书的女子,念的是官办小学和初级中学,课本上的字儿仿佛跟她亲,先生讲过的,她过目不忘。那时候她梳着齐腰的长辫子,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往教室里一坐,就是一道风景。初中毕业后,常有人来家里打听她的近况。外婆说起这些,脸上有光得很。

母亲书念得好,女红更是一绝。她的手仿佛有灵气,寻常布料到了她手里,就能变成合身的衣裳;简单的丝线,能绣出活灵活现的图案。我小时候过年的新衣裳,全是她亲手做的。那些衣裳上绣着小狗、小兔子,针脚细密得寻不出一点破绽。

一九五二年,母亲刚满十八岁,经不住同校同学又是邻居的父亲穷追不舍,到底芳心暗许,嫁了过来。她到了我们家,知书达理,待人宽厚,祖父祖母很是喜欢。那时候家里做沙炒和榨油磨油的营生,做好了拿到店里去卖。重活累活都是父亲、伯伯婶娘们干,母亲就跟着祖父学站柜台。祖父说,五媳妇有文化,算账快,待人热情,是站柜台的好料子。母亲也争气,跟了祖父没多少日子,就能独自站柜台了。她待顾客周到,账目记得清爽,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后来我渐渐明白,母亲这一生,原没想证明什么。手边有什么,便做什么,做一样,像一样,做到让人无话可说。

没过几年,公私合营了。我家的沙炒作坊归了集体办的糖烟酒总店,榨油磨油作坊归了粮食部门。爷爷、父亲和两位伯伯都去了新单位上班,母亲却从此失了业。她倒没有灰心,很快就融进了大淖一带打芦席、窝积的队伍里。每天忙完家务事,就坐下来打芦席。她手巧,干活利索,编出来的席子又平整又结实。有时候为了多编几张,点着油灯一直干到夜里十一点多。我常听见父亲喊她早点歇着,她嘴上应着“就来就来”,手上却不停。父亲再喊,她还是“就来就来”。她打的席子,比专门打席的人还多,每月挣的钱比父亲还多。人生原无坦途,不过是走到哪一步,便把哪一步的日子过好。母亲从柜台后走到芦席堆旁,没有一句怨言。她大约早懂,日子不是怨出来的,是一双手、一针一线、一苇一篾做出来的。靠着她这份勤劳,家里的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宽裕些。

日子好了,她也肯接济别人。街坊邻居谁家有难处,她尽力帮衬:张家孩子病了,送几个鸡蛋;李家缺米了,送两碗去。她帮人,从不说大道理。在她眼里,人活一世,本就是互相拉扯着过。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日子才过得下去。

有这样一位母亲,我小时候的日子是幸福的。有一回父亲不在家,我闹觉,昏黄的煤油灯光影下,母亲抱着我,在房间里缓缓踱步,嘴里轻轻哼着:“摇啊摇,摇啊摇,一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请我吃块大年糕,糖一包,果一包,还有芝麻甜饼烧,吃得小嘴油又饱……”摇着摇着,我就睡着了。我穿的衣裳鞋袜总是齐整的,过年时候更有新衣新鞋穿。有一回下大雨,我穿了母亲给我买的蓝色高帮套鞋去托儿所,一帮小朋友围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套鞋,羡慕得不行。我还常有新玩具,有一回母亲花了两块多钱给我买了一只会翻筋斗的猴子。那猴子发条一拧,就翻着筋斗往前走,引来一众小朋友围观,我得意极了,觉着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九六二年,母亲积劳成疾,忽然病倒,越来越重。父亲决定带她去上海求医。临走那天,母亲摸着我的头说:“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妈妈不能给你炖蛋吃了,这两根油条就算给你庆生吧。在家要听爷爷奶奶的话,不要闯祸。”我看着母亲憔悴的脸,点了点头,胸口像堵了什么。是钱不够,还是医生无力,终究说不清。不久母亲拖着更重的身子回来了——她中风了,言语含混,口角常流涎水,人却清醒。有一阵子她躺在西屋里,我放学回来,常看见她半靠着枕头,望向窗外。窗外不过是蓝天、白云、青瓦,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我喊一声“妈妈”,她转过来,嘴张一张,说不出囫囵话,眼里却亮了。有一天,小姨和大妹小萍扶着她往回走,经过大牛门口磙场,看见小妹小秋趴在石磙上玩耍。她一路望着小妹,头缓缓转过去,再慢慢转回来,浊泪纵横,满眼不舍。小妹才四岁,只懵懂地与她对望着。我后来常常想起这一幕。人将离去,放不下的不是半生苦辛,而是尚不懂事的小儿女。人世到头,能带走的,唯有牵挂。这病拖了约摸半年,她终于走完那段最煎熬的日子——身有病痛,心有牵念,放不下孩子,终究留不住。

母亲离开我许多年了,可她的样子一直藏在心底。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好看,那么勤劳、善良、坚强。人这一辈子,留给孩子的原不是钱财,也不是道理,而是一个人的样子:如何过日子,如何待旁人,如何扛住不易。这些,孩子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往后行路,便有了模样。母亲像一盏灯,照着我和两个妹妹往前走的路。灯会灭,但那股韧劲儿,早已长在心里,路也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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