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七十多岁了，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村里有个小厂，她至今还在里面干零活，谁劝也不肯歇。在母亲看来，不伸手跟子女要钱，自己挣钱自己花，心里踏实。从年轻时起，母亲就没享过一天福，地里的农活、家里的琐事，还有我们兄弟俩的吃喝拉撒，全压在她和父亲的肩上。如今日子好了，她依旧改不了那“没苦硬吃”的习惯，仿佛只有把自己折腾得忙碌又辛苦，才算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前阵子我回乡下看望父母，一进门就看见墙角一箱苹果，还是我上个月买回来的，打开一看，好几个已经生了疤。母亲正坐在走廊上，拿着刀剜着苹果上的烂疤。我说：“妈，烂了的苹果不能吃，有黄曲霉毒素，致癌。扔掉吧，挑好的吃。”她不抬头，只回我一句：“扔了多可惜，就这么个小疤。我吃了一辈子了，也没见有什么事嘛。”说着，把剜好的苹果削了皮，啃了起来。我看了一眼箱子，好的没剩几个，坏的倒是一个不落全进了她的肚子。我心里想，这哪是吃水果，分明是舍不得。

牛奶、糕点也是这样。我每次回去，总想着给父母带些吃的，可下次再回去，常常发现那些东西还搁在柜子里，有的快过期了。我问母亲怎么不吃，她理直气壮地说：“家里这么多吃的，我哪吃得过来呀。”她这话倒也不全是推辞——她确实不常吃零食，或者说，她压根没把自己当成可以随便吃零食的人。

最让我担心的，是夏天开空调的事。几年前我将乡下家里的电费跟我的银行卡绑了，想着这样方便，父母也不用惦记着交电费了。有一年夏天热得出奇，连着好些天三十五度往上高温，母亲愣是不开空调，就靠着电风扇呼呼地吹。我打电话问她，她说：“这天又不是太热，开什么空调啊，过去没空调，日子不照样过来了。”后来她中了暑，头晕恶心，撑了两天才告诉我们，去医院挂了三天水才缓过来。医生嘱咐她，天热一定要开空调，老年人经不起这样扛。我半开玩笑地说：“妈，这回挂水花了两三百块，够你交个把多月电费了吧。”她愣了一下，似乎想通了，说：“也是，下回热了就开，中暑真是不划算。”我听了，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心疼，这几百块钱的医药费，竟然比我苦口婆心劝了半天还管用。

给母亲买的新衣服也是这样。其实母亲的衣服倒是不少，不过她旧的舍不得扔，新的舍不得穿。几年前给她买的那件棉袄，一直没见上身。她平时穿的，还是那几件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的旧衣裳。我说：“妈，新衣服买了就是穿的，别总压箱底。”她说：“这些衣裳又不坏，我这么大岁数了，穿那么好做什么。”我说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

母亲腰不好，腰椎间盘突出是老毛病了。鱼塘埂边上有块空地，她觉得荒着可惜，就蹲在那里种了一片油菜。连着蹲了好几天，结果腰椎间盘又犯了。父亲劝她歇着，她不听，说菜秧子刚种下去得浇水。硬撑着提水桶，一瘸一拐地往塘埂上走。后来腰疼得腿都麻了，路也走不动了，父亲才迫不得已给我打了电话。我赶回去接她到城里医院，拍片子、开药、做推拿，连看了好几天疼痛才见轻。医生说她这个腰不能再弯腰干重活了，要静养。她当着医生的面答应得挺好，可出了医院门，又说那点油菜再浇两天水就能活了。我算了算，这次看病花了千把块，就跟她说：“妈，这一千块钱，买菜籽油，够咱家吃半年的了。你把自己累出毛病来，儿子担心，还得给你花钱看病，你说划算不划算?”她这回倒像是听进去了，说：“明年不种了，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随它去长草吧。”

有一年我带父母和孩子去南方旅游。那是母亲头一回出远门，也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正儿八经地旅游。酒店房间里放着方便面、矿泉水，还有茶包。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母亲已经起了床，坐在床边。我问她吃早饭了没有，她说吃过了，把房间里的方便面泡着吃了。我当时就笑了：“妈，酒店哪有免费的早餐啊，那个方便面是要钱的。”她一听方便面要钱，先是一愣，然后自己跟着笑起来，说：“唉，早知道我就不吃了，好在还没吃饱。”她又补了一句：“你们也不早点告诉我。”她笑着说这话的时候，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怪我没跟她说清楚，也怪我带她出来玩的次数太少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多了，剩菜剩饭她舍不得倒，能吃上好几天;天然气灶嫌费气，非要烧柴火，说柴火烧出来的饭菜香;大冬天有洗衣机她不用，偏要端着盆子到河边汰洗，手冻得通红……我们劝她，她就说：“这点小事不算什么，现在这条件比过去好太多了。”

母亲这辈子，是从苦日子里蹚过来的。她十来岁时正赶上困难时期，吃过糠，咽过野菜。后来嫁给我父亲，拉扯我们兄弟俩长大，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那些年月养成的习惯，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改不掉了。她不是不知道苹果坏了不好吃，不是不知道空调省事，也不是不知道看病比种菜贵;她只是觉得，自己能扛的就扛一扛，能省的便省一省，不给儿女添麻烦，就是她对儿女最大的好。在她的心里，儿女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她自己苦点累点，都不算什么。

可我有时候想，母亲这辈子，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活呢?两个儿子都成了家，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了，她完全可以放下心来，吃些好的，穿些新的，住得舒坦些。可她偏不，她总觉得，吃苦是美德，勤俭是本分，把自己折腾得辛苦些，才对得起这个家。

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母亲的这些“没苦硬吃”，不是她不讲道理，而是我们这代人和她们那代人，中间隔着整整一个时代的苦。我们讲科学，她们讲习惯;我们算经济账，她们算情感账。劝说不能硬来，得换个法子。现在我回家，会先到她房间直接把坏的苹果扔掉，再把好的洗好放到她手边;天热了，我提前把空调打开，把遥控器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药吃完了，我给她分好，每天打电话提醒。慢慢地，她也就顺着做了。

前些天回去，看见母亲穿上了那件新衣裳，我夸她好看，她笑着说：“穿着穿着就习惯了。”我又看了看桌上，摆着几个刚洗好的苹果，红艳艳的。母亲说：“你尝尝，好的苹果，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我在心里默默盘算，下次休假，再带父母出去走走吧。这一次，我一定早早提醒她：妈，明天早上有自助餐，别泡方便面了。我想让母亲知道，她值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